创立一个又一个协会 动保先行者 叶明理 大半辈子都在为动物请命
「人的问题都解决不完了,哪还有力气去救动物?」台北护理健康大学助理教授叶明理,听过无数次这样的质问,没有养宠物的她,将爱分给动物,不用声嘶力竭的抗议方式,而是不卑不亢地致力于提升人与动物的关系。
图片提供/叶明理
9月初,在台北世贸举办的长照展中,有个特别的摊位,摆的不是辅具、保健品,而是穿著制服的狗狗(还有猫),在具有助人专业背景的动辅师引导下,与动辅员(饲主)配合无间,为报名「沉浸式体验」的长辈示范动物辅助疗法如何运用在长照领域。
这是2012年1月成立的「台湾动物辅助治疗专业发展协会」(以下简称「治疗犬协会」)的服务内容之一,以动辅师、动辅员与狗组成的「动辅金三角」,足迹遍布台湾本岛与外岛,从学校、安养中心、安宁病房到监狱,服务对象从幼儿到老年、健康到临终,创办协会的叶明理引名誉理事长陈美丽的话笑说:「就只差产房没进去了。」
「治疗犬协会」去年成立10周年的同时,叶明理在北护校园推动的「北护校犬计划」也届满20周年,正职是大学教师、自大学时代就参与动保运动的叶明理,从追随者成为领导者。
不爱芭比只爱动物布偶
「我出生在婴儿潮世代的尾端,」叶明理表示,那是个家家户户动辄生养5、6个孩子的年代,当年的猫狗比较像是家里的附属品,吃的是剩饭,老死之后,有空地的,就挖个洞埋起来,「死猫吊树头、死狗放水流」不是俗语,而是一般人处理离世动物的SOP。
身为公教家庭的独生女,叶明理有个物质不缺乏却孤单的童年。最近电影《芭比》在全球掀起热潮,但娃娃对叶明理却是个恶梦,她永远忘不了幼年看到第一个闪动著大眼睛的娃娃时,吓得嚎啕大哭,害怕娃娃的她却独钟各类动物。
从小就是个钥匙儿童,放学后独自回家,只能和一群动物布偶度过漫长的午后,渴望能够养一只动物作伴的心愿却遭父母齐声反对:「养你就够累了,哪还有工夫再照顾一只?」
也许是被自己名字制约,叶明理从小就相信,父母给她这个名字一定是期望她能当个明理的人。循著上一代的期望长大,学得一技之长,毕业后能够对社会有所贡献,于是,她选择就读护理系。
快乐天堂里没有流浪狗栖身地
考上台大护理系后,叶明理才发现自己热爱的动物在生理学、病理学课堂实验中扮演的角色,是用后即弃的教具;而在医护领域中,动物还扮演了另一个不受欢迎的角色——病媒,所有人畜共通的疾病,如口蹄疫、狂犬病,只要发现病例,首先遭殃的就是动物。
想为动物再多做点什么的她,翻起中华电信的黄页,看到台北市立动物园征动物解说员志工,毫不犹豫就去应征。当年动物园还在圆山,志工除了可以与各种动物近距离接触,还有个秘密通道连往儿童乐园免费畅玩,「这算是志工的福利。」
不过,叶明理印象最深刻的,还是1986年圆山动物园要搬家到木栅前的一连串相关活动。其中一件事情就是滚石唱片群星录制了《快乐天堂》专辑,邀请了17位志工合唱〈阿旺的家〉,「Youtube上还能听到我的声音在这首歌里。」
动物园里的动物得到民众的喜爱,街上的流浪狗却是人人喊打,有时看到捕狗队拿著铁丝圈狗,铁丝一套到脖颈,死拉活扯地直接丢上车,伴随著凄厉狗叫声的还有其他还没被捕获犬只的惊惶眼神,「动物园里的快乐天堂,却没有流浪狗的栖身之地。」
救援无法解决流浪动物问题
毕业后进入医疗院所工作,叶明理仍心系动物议题。1987年,她在《民生报》看到一小幅广告写著:「我们要救流浪狗」,打了电话询问,是第二届中国小姐汪丽玲要找志同道合的伙伴,成立动物救援团体。
当时还没解严,无法成立民间团体,汪丽玲想办法让「流浪动物之家」成为1960年成立的「保护动物协会」的子单位,台湾第一个动物救援团体「保护动物协会流浪动物之家」,就在汪丽玲、叶明理、杜白、叶力森、李宏韡等10人的倡议中成立。
刚毕业的叶明理,在医院轮班工作,下班一回家就霸著电话联络志工、广告赞助、处理会讯编辑等事务。当时动保志工的概念仍在萌芽阶段,妈妈看她回到家还要辛苦兼职,得知没有领薪水,不解地问:「又没钱做这干嘛?」
当时流浪狗由清洁队负责捕捉,捉到就送进动物卫生检疫所,犬只死亡直接丢到隔壁的火化炉,尸体焚化后的气味终年不散,被抓进来的狗就这样与死亡为邻。叶明理曾问工作人员,能否改善狗狗的环境,得到的回答是:「我们的业务不包括收容。」
流浪动物之家没几个月就收容了300多只狗,职场与狗场两头跑,叶明理身体不堪负荷,只得暂时休息,离开时动物之家已经收容超过1000只狗,那是她第一次体会到救援只是处理表面问题,如果没有从根源解决,流浪狗的问题只会日益扩大。
1992年,台湾兴起以无饵钓钩投入池中,将鱼戳得遍体鳞伤,名为「挫鱼」的残忍游戏,各地挫鱼场林立,释昭慧法师不忍动物遭此待遇,发起「反挫鱼运动」,获得各界支持,政府单位也开始取缔挫鱼业。叶明理在这时,也将关心触角延伸到野生与经济动物。
接著,释昭慧法师成立「中华民国关怀生命协会」,叶明理也是发起人之一。随后,到美国东岸就读护理行政学博士班的她,成为该协会的「驻美代表」,担任美台动物保育交流的联络人,向国外知名的动保人士请益,关心动物、著有影响全球动保发展的《动物解放》一书的澳洲哲学家彼得辛格(Peter Singer),就对她日后推广动保带来深刻的影响。
从狗医生到治疗犬,提升人犬关系
人类丢狗的原因百百种,流浪狗怎么救都救不完,不如换个方向思考,教饲主学会人犬和谐共处、让社会理解狗对人的帮助,才能减少弃犬的数量。1998年,叶明理遇到想将狗狗带入医疗体系的陈秀宜,讨论起如何将「狗医生」概念落实,他们与台湾第一位提倡正向训练的兽医师戴更基,在1999年共同成立了由陈秀宜担任理事长的「台湾狗医生」协会。
「狗医生协会」开课教导如何改善人与动物间的关系,也让狗狗透过服务,改变人们对流浪狗的负面印象,经由媒体报导,让大众认知到除了导盲犬、警犬等工作犬之外,狗还可以帮助疗愈人。只是,由饲主自己带著狗去服务,不可控因素太多,常看到饲主在狗狗与被服务对象间「疲于奔命」,影响服务品质。
叶明理重新思考,有没有更好的方式可以让饲主、狗狗以及被服务对象都能在服务过程中得到愉快的体验,于是催生了主打动辅金三角的「治疗犬协会」。「我们强调专业,治疗犬每年都需要再次通过认证资格,才能继续下一年的服务,动辅师除了设计教案,也会做成果报告,用数据让被服务单位看到服务前后的差异。」
服务现场,常会遇到身心障碍的被服务对象,一开始时仿佛如坐针毡,这时,动辅师会去察觉对方的情绪,让狗狗慢慢靠近他们,引导他们也去察觉狗狗的情绪,观察狗狗发出的讯号所代表的意义,在与狗狗相处的过程中,他们逐渐进入一种心流状态,这段时间的陪伴,日后想起来,可以成为支持的力量。
也曾遇过在服务长辈时,「我不敢,不要叫我摸狗啦!」动辅师不会强迫他们做不想做的动作,而是引导愿意配合的长辈继续进行活动,随著时间过去,叶明理发现,刚刚那几位说自己怕狗的长辈,已经开心地跟狗狗玩在一起了。「在服务中加入动物的角色,可以提升被服务对象做出改变的意愿,是动物辅助治疗的重要功能。」
成立全台第一个由上而下运作的校犬队
闲不下来的叶明理,在教学研究工作之外,「狗医生协会」还百废待举,她的目光又转向校内的流浪狗。2000年前后,台北市的流浪狗数量仍多,北护邻近市场,封闭式的校园就成了流浪狗据地为王的温床,犬只成群结队,不是打群架,就是追著师生跑。
学校的处理方式只有通知捕犬队来,附近居民听到犬只被捕捉时的凄惨叫声,就来学校投诉:「护理学校怎么这么没爱心?」让学校陷入父子骑驴的窘境。叶明理提出解决方案,收养流浪狗成为校犬,利用狗的领域性驱赶外犬,就能解决校园流浪狗的问题。
尽管有反对声浪,她仍坚持办理校园友善动物活动,到各个处室逐一游说,2002年10月总算获得校长支持,校务会议通过由学校提拨经费,收编了两只流浪犬,由校犬志工轮流喂养照顾,校园流浪犬在1年内消声匿迹。
20年来已经养到第3代,北护校犬成为几代北护师生的共同回忆,推动了课堂外的生命教育,不少校友反映,因为照顾校犬认识了另一种生命,让他们在日后的护理或助人工作上,有了更多的同理关怀。
不养宠物也可以关心动物
2019年,叶明理受NeedsRadio邀请,主持广播节目「派特的幸福札记」,继续推广动物保育观念,天上飞的、地上爬的、水里游的,都成为她讨论的对象。「动物议题是冷门的,因为它不愉快,」叶明理坦言,社会大众谈到动保,对象往往只有猫狗,其实餐桌上的鸡鸭鱼肉都可以是动保议题。「你可以不用吃素,把餐盘里的肉吃光,就是对这只为你牺牲的动物最大的尊重了。」
「你看,谈动保真的不会愉快,」叶明理笑说,光是讲美食都会联想到动物被宰杀的画面,难怪孟子会说:「君子远庖厨。」然而,避谈不会让问题消失,「面对并处理,才能让问题有解决的可能。」
叶明理在2016年台大毕业30年重聚会上认识了「台大追梦舞团」,每周固定练习至今,另外还加入飞天舞集,每年跟著舞团举办公演,「动保让我认识外在世界,而舞蹈让我更了解自己的身体。」
卸任「治疗犬协会」理事长多年,北护的教职也届临退休,走过37年的动保人生路,共同催生了几个重要的协会,叶明理相信与其理直气壮,不如温柔坚定,时间会让你看到成果。「就像当年反对我养狗、不懂我每天在忙什么的妈妈,」她笑说,这位有洁癖的老太太,10年前去领养了一只猫,成了资深的猫奴。
叶明理小档案
出生:1963年
家庭:单身,育有一子
学历:美国George Mason University护理行政哲学博士
现职:国立台北护理健康大学生死与健康心理咨商系
经历:中华民国保护动物协会流浪动物之家 创始会员
中华民国关怀生命协会创始会员、现为咨询顾问
台湾狗医生协会创始会员、前常务理监事
台湾动物辅助治疗专业发展协会创会理事长
国立台北护理健康大学校犬志工队指导老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