穷毕生之力,究财政之史 戴学文 两岸研究货币史第一人 舍竹科高薪,悠游一个人的武林
「妳真的真的认为我的专访适合放在贵刊?」从邀访开始到敲定完成,戴学文不止一次这么问,谦称自己已离群索居18年,个人的故事对当今社会好像没什么启发或教育性,但只要认真google不难发现,所谓「遗世独立」的他,早在30年前就开始默默做著启发和教育性的工作。
图片提供/戴学文
我国「营业秘密法」于民国85年1月公布实施,而戴学文民国82年就在人生第一本著作《营业秘密保护大趋势》中,把营业秘密说个翔实通透,更别提这二十几年来,陆陆续续出版的财政货币史相关书籍,从银锭、钞券、公债到敏感的国府黄金,他已是海内外公认海峡两岸研究此领域的第一人,只要涉及相关议题,大家都知道要找「戴老师」。
因母亲嫁妆启发 爱上研究钱币
从法学专业跳接到货币史研究,外人看来大幅度的转场,对他来说并没有太多的天人交战,仿佛法务工作压根儿只是个过场,货币史才是他上穷碧落下黄泉也要用心演绎的舞台。而吸引他踏入这古老又冷僻领域的,是母亲的嫁妆……
戴学文回忆,小时候,妈妈的衣柜里有一个装饼干的小铁盒,里头放了一些旧铜板,拿在手上摇晃,发出哐当哐当的声响,拿出铜板,又可以堆叠玩耍,这个粉红小铁盒意外成了4、5岁的他最喜欢的「玩具」。
年纪稍长,他对铁盒里铜板的「身世」产生好奇,这里面有来自福建造币厂的中华元宝,也有湖北省的铜元,追问之下,「原来这些铜板是母亲的嫁妆,和许多闽南人家一样,母亲出嫁时分得一份祖先留下的『手尾钱』。」
戴学文解释,当时有钱人分的是银元和俗称「青仔欉」的大钞,家境差的就只有铜钱。这些铜板是母亲的祖父留下的,「据说外曾祖父早年曾到大陆经商,好像是上海,也到过厦门等地。」母亲见他喜欢,便把铁盒慎重地交给他保管,从此妈妈的嫁妆成了他的第一件收藏,也牵引出了他对钱币研究的兴趣。
受高中老师影响 大学选读法律
喜欢历史的他,高中时受到台大法律系毕业的老师影响,爱上了法律的思辨与逻辑,因此大学转而选读法律,并如愿成了老师的学弟,但到了大二,他就决定放弃多数法律人会选择走的路(当法官或律师),自己另辟做学问的蹊径。
这般戏剧性的转折,是因为他发现,司法实务与他的自我期待存在很大落差,「当时我以为法律是一套让社会运作不致失序的机制,但这也仅是出自最低端的道德诉求,像不可杀人、不可偷窃等等,然而这套机制由于是依附在一套保守、庞杂且未必合时宜的游戏规则下,因此即使是起码诉求,也得之不易。」
他举例,就像过去常有砂石司机肇事将人撞成重伤,司机眼见可能面临庞大的医疗赔偿,又因法院对于车祸生命损失的计算向来偏低,干脆趁四下无人,再倒车将人辗死的悲剧,「说到底,法律只是上帝和撒旦妥协的结果,向来不是公平与正义。」在这样的环境下,不论是当法官或律师,对不愿妥协的他而言,都会是良心的负荷,与其左右为难,干脆两者皆抛。
因家庭突生变故 开启意外职涯
毕业后,戴学文原本打算出国发展,像多数同学一样,来台大的下一站就是去美国,但计划赶不上变化,家庭突生变故,1986年退伍一星期后,他就进入一家电脑公司,自此展开他与高科技产业18年的缘分。
工作第二个月,当时世界电脑霸主IBM,以专利授权为手段,在日本攻城略地后,紧接著剑指台湾,那时台湾的个人电脑还在起步阶段,对于智慧财产权的议题所知甚少,也没有处理经验,他临危受命做为谈判代表,虽是初生之犊,但凭恃自修有功,累积的相关知识与思辨能力派上用场,顺利完成谈判,薪水跟著三级跳,他也因此以法律专业在科技领域展露头角,并且定期为杂志专栏撰写文章。
之后戴学文转往竹科工作,陆续服务于通讯业与半导体厂,其间代表公司参与台湾高科技业的诸多战役,见证无数次上帝与撒旦的高来高去。担任法务主管的他,是当时竹科园区一家大型半导体厂最年轻的处长,但他一点都不快乐。
42岁那年的决定 全然撤离职场
「园区就是工厂,多数老板只想用更少的钱、做更多的事,」戴学文的老板待他极好,各种礼遇不在话下,正因如此,他更不能知而不言、言有未尽,「法务就是要当『乌鸦』,我永远是老板眼中不听话的专业主管。」所谓当「乌鸦」,就是法务不能一味逢迎上意,基于风险管理考量,必须采取负面思考,提醒最坏的状况,提出防患和处理的建议,但这些说法听来无异像触霉头或找麻烦。
当这只乌鸦发现自己叫了半天,却无力改变职场生态时,毅然决定放弃大幅加薪和大笔股票,退回他位于高铁竹北站旁的「仙洞」(波多西工作室),不再沾惹红尘。那一年他才42岁,前程正茂。
这样的决定,如同往家里丢掷一枚原子弹,作为引爆者,他必须负责收拾炸开后的灾难现场。不过,他并非率性任为,而是在离职前做好各项准备,盘点资产,卖掉两部车,确保经济无虞后,才开始过著减法生活。「人生嘛,有得有失,别人看我失去物质享受,但无形中我却赚到许多悠闲岁月。」
事实上,这位「洞仙」悠闲绝非赋闲,不管刮风下雨、年节假日,他每天9点就到波多西工作室「打卡」,一直待到下午4、5点「下班」,全年无休。如此的自律与毅力,岂无启发与教育意义?而将自己的工作室取名为「波多西」,也有深刻寓意。
波多西(Potosí)位于玻利维亚南部,不仅是世界海拔最高的城市之一(4090公尺),几世纪以来,也一直是为西班牙帝国提供大量白银的生产地。1565年初,正当波多西的白银产量暴增之时,西班牙人开辟了一条利润颇高的贸易路线,与来自中国的货物进行交易,包括香料、瓷器、丝绸和象牙等,之后这些中国的奢侈品被转运至墨西哥和欧洲。
「波多西几乎改变了世界货币史。」做为波多西工作室的「创办人」,戴学文断开刀光剑影的职场热区,独钟冷门的财政货币史研究,「因为只有货币史不会说谎。」他说,中国的历史,政治史一直占了最大篇章,但这些历史大多是「官史」,记载会受官方立场影响,未必可尽信。
反倒财政货币史,记录的是各时期货币类型、流通方式和购买力,反映当时的生活,这些资料分散各地,不容易被掩盖或扭曲。「中国的改朝换代,往往与君臣贤愚无关,根本就是百姓生活过不下去,政治史避谈的,财政货币史却很容易看出。」
为小众中的小众 坚持并固执著
波多西工作室至今已出版12本财政史专书,每本著作都考据史料,翔实解说,以图文并茂、抽丝剥茧的方式,带领读者探索知识、剖析来龙去脉。而每次在准备一本书的材料时,他大概会花上2年的时间,遍访骨董市场、拍卖行,蹲点国家图书馆、档案管理局,建立起知识体系,然后再花3个月整理写就。
深厚的法学素养,让他凡事求真求实,卯起来找资料时,甚至可以连续几天镇日泡在档案局,抓紧时间翻阅、记录、拍照、影印,苦查的精神连档案局员工都感佩。「很多档案,在我之前,根本没人碰触过,书页都黏在一块,还得小心翼翼地剥开。」他笑说:「『洞仙』虽悠闲,还是很用功的。」
「我的读者是小众中的小众,」选择这条道路时他就了然于胸,除非遇到争议事件需要就教于他,否则「仙洞」长年门前冷落车马稀。而即使各路人马登门请益,只要别有意图,也都会被他一一请了出去。一个人的武林,人或许不堪冷寂,他却不改其乐,「一个人就要懂得适时给自己掌声。」
曾经以「金和贵」这家百年银楼为题发表专文,文章后来转登北京杂志,获得极大廻响,一个月内慕名而来的陆客带给80多岁的老板超过2年的订单;曾经协助国家地理频道,制作一个首度以亚洲货币史为题的电视节目……看著毕生穷理致知的心血获得肯定,戴学文最要感谢的是——42岁那年的决定。
「每个人不是都一样在坚持著什么吗?我只是比较固执点。」他说得云淡风清,但单单这份坚持与固执,就具足启发与教育意义了。
戴学文
˙1962年生
˙波多西工作室创办人
˙台大法律系法学组毕业(1980-1984)
˙曾任:佳佳科技公司法务公关室经理、神通电脑机构法务部高级专员、台扬科技公司董事长室专员、华邦科技法务智权处处长等职
˙专书:
《营业秘密保护大趋势》(1993.4,联辅中心出版)
《晚清传奇货币—云南牌坊锭考》(1996.9,台扬出版)
《智慧财产权工作手册》(1999.12,资策会)
《方鏪考—一种历史银锭的探索》(2003.6,波多西出版)
《从台湾海防借款到爱国公债—历数早期中国对外公债》(2017.9,商周出版)
《从息借商款到爱国公债—细说早期中国对内公债》(2017.9,商周出版)
《中央造币厂铸金案与大陆运台黄金》(2021.11,波多西出版)等10余本
˙文章:百余篇,散见于卓越杂志、零与壹科技、资讯传真、热讯、东亚泉志、中国收藏等数十家媒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