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状元梦落
状元的殿试卷,我猜没人见过;之前,我也不例外,无法一窥究竟,但是一张来自山东孔子老家的殿试卷,重新引起许多人的好奇,纷纷前往国父纪念馆,隔著橱窗观赏。
这份中国留下唯一的状元卷,我有幸见过一次;那一年与朋友千里迢迢远赴山东青州博物馆,目的就是想一睹明朝状元郎赵苪忠子孙保留下来的老骨董,高47.6公分,全长267.9公分,分成19折,每折14.1公分;他在万历26年中了状元,后因触怒魏忠贤而辞官归隐,算是有骨气的文人,崇祯年间追封他为太子太保。
赵家收藏了这份殿试卷长达470多年,直到14代世孙,才在当时的青州博物馆馆长,比刘备三顾茅芦多出8倍的24度造访下,捐出了传家宝贝,经鉴定为真迹,在1983年公诸于世,1993年我来得正是时候,巧遇了它。再早一点,可能也会与它失之交臂,因为它曾于1991年一度被人觊觎失窃,以60万元人民币的高价售给骨董商,经过公安日以继夜地追寻,7日后物归原馆。
我对于「状元」两字近乎迷恋!但迷恋什么?自己也说不上来,反正从小到大就被灌输这一类迷汤,以为状元是无上尊荣,有它就有成就、有事业、有世界,也就等于有了完美……,以致目前为止还有人以此为荣。
状元的迷思何在?
也许是自己中不了状元,又无法断念,很多有关状元的事迹,我不免俗地喜欢凑近瞧瞧,旅行时总喜欢打探隐在街坊中的进士第,虔诚地礼敬他们的故居,以示尊敬,有时不免乱了一些笑话,却也加速我对状元梦的追寻,经查清朝科举制度,终于更清楚了解,县试与府试是清朝最初期的取士,合格的人才有资格参加院试,及格者称为生员,俗称秀才;秀才科考的3名有资格参加3年一试的乡试,考试赋、八股、策论,及第者为举人,举人第一名叫做解元。
乡试之后的隔年二月举行会试,及第者为贡士,第一名叫会元,最后才是殿试,由皇帝亲自主持,殿试多半只考策问一科,用馆阁体书写,皇帝亲批第一名者为状元。
迷恋只是潜藏于心的科举基因在作崇,真实的世界里,我仍不禁想问:状元何用?
暂不谈科举,以现今每年生产的状元来论,几乎看不出价值何在,可悲的是,居然有人以此自喻为教育家,诉说如何培养状元郎的魔法,似是而非的理念只有一项内里─文凭主义,读书是一切,那怕读成呆瓜、精神病、机器、木头人,或者有心无力的累人、战死沙场的将军也在所不辞。
人生是一条长路,被误解成短路,甚或死路一条,真不解,什么年代居然还有这种落伍100年的教育观,以为读书便有一切,与我一样,有很多人可能很会读书,但他们却心虚地告诉我,他们最不会的是生活,最不懂的是生命,有学历,便有职位,有职位便有钱,然后忙得要死,累得要命,做牛做马,猪狗不如,个个像畜牲。
状元仿佛什么都像,却又什么都不会的怪物,人称书呆子,顶多「寒窗苦读数十载,一举成名天下知」,充其量中举当天,有个报马卒,沿途报佳音,敲锣打鼓返乡面告列祖列宗,便在历史的舞台上消失无形;科举创立于隋文帝开皇七年,直至清光绪三十一年废了,共经1318年,产生了868位尊贵的状元郎,他们经奏乐鸣砲,大学士就黄案奉试卷,授礼部堂官、读卷官、执事官、贡士行礼,殿内策试,一时之选,而其中对中国的典章制度有所贡献的,几乎少之又少,勉强说得上的只有王维、柳公权、文天祥、翁同龢、贺知章等人,多数过关斩将,读书一流的人都像犬儒一般,没什么大作为,要他们写下得以流传之千古之作,别谈了。
状元一直是读书人的春秋大梦,以为有它,就有凭据,有成就,有希望等等,仿佛魔咒般,深深烙印在知识分子的心灵;不知八股所取之士都很八股,思想反而贫瘠,在人生舞台上演出一堆踉跄。
文人多因名而废
状元之所以迷人,我猜是它太像登龙术,任何人都可经由科举一事,麻雀变凤凰,摇身变成知书达礼的文人,气焰遮天,王建便言:「一夕登甲科,九族光彩新」;李频也说:「一第知何日,全家待此身」,也难怪中试者会喜过还疑梦,狂来不似儒。
可惜的是,过多的文人一夕成名后,有的成了商人,摆著文化摊子作了生意;有的成了政客,逢迎巴结、谄媚奉承,为一官半职而良知沦丧;有的更成为下流投机客,流荡贪、嗔、痴之间。
至于文化的深刻内里,都因科举消融殆尽,文化修为,知识分子的使命感,只是灵光一闪,不说也罢了,百无一用是书生,果真是对的,但造出那种书生的恐怕是那种吃人的文凭至上制度吧。
洪钓、王仁堪、吴鲁、黄界永、刘春霖、陈冕、这些完全不熟悉的名,竟全是清代如假包换的状元郎。而写了《红楼梦》的曹雪芹、写《本草纲目》的李时珍、撰《徐霞客游记》的徐霞客、著《西游记》的吴承恩、以及《公车上书记》作者康有为;这些灼灼有名的作品,全是出于落第书生的作品,或者中试不第者之手,反讽地对比强烈;翻开文化的历史文明,反而是没有科举取试的春秋、战国时代,成就了光彩灼灼的老子、庄子、孔子、孟子、荀子、墨子等思想家,废了科举的五四前后,有了梁漱溟、王云五、沈从文等大儒,更多思想卓越的文人跃上舞台。
状元,当然不是完全没用的,这样有失公允,至少它是个话题呀。2002年秋,站在赵苪忠的状元殿试卷前,心中百味杂陈,啊!状元,就留下这一张吧,别再增加了。
(本文作者为心理咨商专家,现为中国健康家庭协会理事长)
(出处/直销世纪杂志第122期,2003/03/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