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绽放价值主体,在强烈变动中保持从容

颜国伟 · No.371

穿梭2500年的时空,古人与今人在面对动荡时,行为上却有著巨大的落差,我们难以寄望孔子重生,唯有重新翻耕人文土壤,发挥有效的生命教育方法与研习系统,孕育新纪元的华夏领袖,才有望振颓起衰,挽狂澜于既倒。

 

2020年在全球迅速蔓延开来的新冠疫情,标记著人类进入前所未有之大变局的元年,接踵而至的地缘政治斗争,掀起了贸易战、科技战、军事战,一波波人祸与天灾形成的飓风——能源危机、经济危机、政治危机、生存危机,令人无不有山雨欲来风满楼之感,人类似乎即将面临危急存亡的考验。

 

领袖何以面对如此强烈的变动?

历史可以借鉴!2500年前的春秋时代,诸侯争霸,稳定的宗法人伦秩序被打破,丛林法则盛行,僭越之事越来越多,社会秩序越来越混乱。侍奉孔子最久、深得器重的子路,豪爽仗义,嫉恶如仇,不畏强暴,勇于改过,没有城府。他曾为季孙氏家臣,后任卫国大夫孔悝的总管。

 

鲁哀公15年,卫国发生政变,不甘于国君位置被儿子占有的蒯聩,回国驱逐已登王位的儿子卫辙,夺回王位,并逼迫孔悝叛变。原本不在城里的子路知道之后,以「食其食者不避其难」的态度,冒死进城。蒯聩派两名训练有素的武士攻击子路,以一敌二的子路,所戴之冠的缨被对方的刀剑击断,以其先保护性命,子路却「君子死,冠不免」,于是用手结缨,被敌人杀死,并剁成肉酱。

 

这就是「子路正冠」的故事,被历史记录下来,为什么?难道是要告诉世人注意衣装打扮?重视个人形象与荣誉?还是要警惕世人礼教的迂腐?

 

华夏人文的心魂美学:生命的庄重性

未拜孔子为师之前的子路,只是一名纠纠武夫,求见孔子时对孔子很不礼貌,但在孔子彬彬有礼的接待下,心悦诚服,穿上儒服,成为弟子。粗野之人,经过多年薰习之后,当性命危在旦夕的关键时刻,展现一种超越死亡恐惧的从容,这是华夏人文的心魂美学,因此才被记载下来,并对后世影响深远。

 

后来之典范如文天祥,被元世祖俘虏,宁死不屈,临刑前写下遗书:「孔曰成仁,孟曰取义;惟其义尽,所以仁至。读圣贤书,所学何事,而今而后,庶几无愧!」他被押过市区时,态度从容,神色自然,受刑时不慌不忙向执刑的官吏说:「吾事毕矣」,并问围观者何处是南,面南再拜,受刑而死。

 

原来生命在逆风中、在寒流里,仍然可以不失其庄重性,这是华夏领袖经年工夫成熟后,生命主体的绽放,就如同唐朝善静禅师所描述的:「竹迷不妨流水过,山高岂碍白云飞」,生命的精神意志如流水,如白云,即使密集的竹林、高峻的山岭,也挡不住它的流动、飘飞,来去自如。

 

以诗、艺、乐陶冶心魂之美

孔子非常重视诗教,说过「不学诗,无以言」,强调诗教的价值「可以兴,可以观,可以群,可以怨,迩之事父,远之事君,多识于鸟兽草木之名」。唯有诗,才能引动内心真实的情感,通过思想将之抒发,因此不学诗,将不懂得如何表达内心情感,这是「无以言」的深意。

 

在学习方法上,运用「兴」与「观」,即吟咏或谱曲配乐,有时还配以歌舞,以载歌载舞的方式「兴」之,并且利用「观象」来发展图象思维,以这样的方式进行生命教育,可以开发走进他人内心的感受力,也让人学会用正向的管道让情绪升华,因此「可以群,可以怨」,而「多识于鸟兽草木之名」,指出诗的意涵,多半来自对自然界、动植物的直观感受,体悟到其背后的精神意志。

 

例如毛泽东脍炙人口的《咏梅》:「风雨送春归,飞雪迎春到。已是悬崖百丈冰,犹有花枝俏。俏也不争春,只把春来报。待到山花浪漫时,他在从中笑。」梅花面对风雪交加而凛然无畏,透过观想如此景象,这种精神意志便超越言语,直接渗入心魂。毛泽东做此词时,中国正处在3年困难时期——苏联撕毁协议,切断援助,以美国为首的西方国家,对华经济封锁,面对前所未有的严峻考验,正需要大无畏的气慨,才能战胜困难。

 

在华夏的人文世界里,花中四君子,除了梅,还有兰、菊、竹。兰花的观象,配合吟咏「能白更兼黄,无人亦自芳。存心原不大,容得许多香」,使「处之淡然」的精神意志栩栩如生;菊花背后「坚毅不拔」的精神,可以透过「昨夜西风太癫狂,吹损东篱浅淡妆;那得似余溪渚上,一生偏耐九秋寒」得之;「刚正不阿」的精神,在郑板桥咏竹的诗句:「咬定青山不放松,立根原在破岩中;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鲜活显现。

 

人与自然界之动植物,皆灵性存有所造之形体,如《正气歌》所言:「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下则为河岳,上则为日星。于人曰浩然,沛然塞苍冥。」天地间的正气,赋予万物而变化成各种形体,在地面上表现为山川河岳,在天上表现为日夜星辰,在人间被称为浩然之气,充满在大地宇宙之间。在精神价值的维度上,如「凛然无畏」、「处之淡然」、「坚毅不拔」、「刚正不阿」等等,人与物之精神意志相契合,殊象同理,启动领袖生命主体成长的密码,就在其中。

 

精神价值崩塌、生命主体碎片化

回返2500年后的今日,虽然科技一日千里,还是无法免除人必须面对剧变、骤变的考验,而新冠疫情是照妖镜,把人的实际存在的状况,一览无遗反映出来——惊慌失措、焦躁不安、情绪波动、排斥责骂、暴力相向、哀伤抑郁、徬徨无力、宣泄逃避等本能反应,许多国家还需要面对疫后大量精神病患的涌现。接下来人类如果迎来二战以来最严峻的经济衰退,处于癫狂、厌世、愤怒状态下的大众,势必卷起排山倒海的大动乱、大重设。

 

「今人不识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穿梭过2500年的时空,照见古人与今人,在面对动荡,行为上有著如此巨大的落差,强烈映照出精神灵性的亘古价值。在物质主义、社会市场化的时代巨轮下,精神价值的世界已全然崩塌。

 

现代人唯一的依据,只有本能,必然将开出新野蛮的世界;而支撑起生命主体的三大支柱——思想、感受、意志,原本紧密的结构,在近500年的现代性进程中已被撕裂——思考浅薄、感受封闭、意志萎靡,生命主体碎片化,面对变动,必然觉得活著好累,想要躺平、耍废不强求、追求小确幸,存在的庄重感,荡然无存。

 

碎片化的生命主体

礼,在华夏人文里,曾经自自然然托起生命的庄重,从孩提呱呱坠地起,在不同的生命阶段给予深切的祝福,以显此生之珍贵与庄重:抓周、冠礼、笄礼、周甲祝寿、婚丧、祭祀等。礼背后深刻的生命意涵,已被消费意识、功利意识、权力意识取代,徒具形式,面目全非。

 

华夏的文明,2500年前因为孔子对礼的坚守,才逃离了野蛮,守住了文明,而今再度面临礼崩乐坏的局面,我们难以寄望孔子死而复生,唯有重新翻耕人文土壤,走出历史虚无感,发挥有效的生命教育方法与研习系统,重新孕育新纪元的华夏领袖,才有望振颓起衰,挽狂澜于既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