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导戏出道,因演戏活跃 导演 柯一正 波澜不惊的外表下住著澎湃汹涌的灵魂
「她家没饭喔……我们家有饭啦!」在最近的台剧《人选之人》中,他将典型不苟言笑的台湾爸爸诠释得惟妙惟肖,把一句不愠不火的台词说得让人喷饭;40年前,他就在电影《油麻菜籽》演女主角苏明明的父亲,神似程度连原著廖辉英都说:「真的很像我爸!」他也是舞台剧里所有体面角色的专业户,活跃于各种表演舞台,收获不同的掌声,让人差点忘了,柯一正,原来是导演耶!
摄影/张大鲁
柯一正
‧1949年生,古灵精怪的水瓶座
‧蓝月电影制作公司负责人
‧美国加州哥伦比亚学院(Columbia College)电影硕士
世界新闻专科学校电影编导科
‧忘性大于记性
‧喜欢美食、玩数读、打高尔夫球
‧第一部电影:1982年执导《光阴的故事》
‧最近一部电影:1997年执导《蓝月》
有时候,愈是熟悉的人,愈难用简单的文字与镜头去勾勒他的模样,只怕怎么都映不出他的精彩。柯一正就像一部蒙太奇电影,单独看几个片段时而让人惊、时而让人喜,直到串成一部长篇,才让人恍然,原来惊与喜背后,充满这般那样的绵延转折。
2006年在舞台剧《人间条件》的后台,初识柯一正,他已是知名导演与演员、创设电影公司,也已经切除大肠肿瘤;可是他还有一头黑发,还不是反核与社运人士。那时,谁也没料到柯一正会走向社会运动,甚至选举活动。
父亲启蒙,张艾嘉带他入行
「我从小就调皮反骨,交代不能做的事,总是会想做做看,看做了会怎样?」柯一正童年随著父亲在嘉义义竹,是个放牛的顽童,父亲让他牵牛去吃草,有次特别叮嘱不许让牛跑步,「我偏想看看牛跑步会怎样?」拾起树枝往牛屁股戳去,结果他看到牛跑步了,却也被父亲毒打了一顿,「原来那是只怀孕的母牛。」
提起父亲,年轻时到重庆接受情报训练与执行任务,回到台湾转任警界,1954年辞去刑警队长职务。喜欢看美国电影《西部淘金记》的柯父,投资开采金矿与煤矿,可惜从来没一个坑成功过,最终散尽祖产,以自杀告别世界。
「那年我10岁,天真地以为父亲只是去躲起来,连告别式我都觉得是一场骗局。」1年后才意识父亲真的死亡这件事,他没有留下金矿、煤矿,「但生前带我看了很多电影,或许就是我爱电影的启蒙。」
高中毕业后,柯一正先当兵,退伍后进基督书院美术系,教育部却不承认学历,重考淡江电机系,读半学期就知道志趣不合,再重考进世新电影技术科。在学时同学不想拍的作业,他都自愿帮忙代拍,练就出基本功。毕业后赴美攻读电影硕士。
「刚回国时没工作,有个女人从金穗奖看到我的作品,介绍很多企画工作给我,也让我执导人生第一部电视剧《十一个女人》,接著拍了《光阴的故事》、《我们都是这样长大》等许多部电影。」她是张艾嘉,柯一正电影之路的贵人。
为自己喜欢的事任性
工作稳定后,柯一正开设蓝月电影制作公司,几年后步上正轨,2005年体检验出大肠癌,被太太押去医院开刀切除,「每次化疗我就想著等等要吃什么,每样美食在脑海里跑一遍,疗程也刚好结束。」许多人劝说别吃红肉、饮食忌油腻,他一律不管,老爱点牛肉汉堡加培根,冰淇淋不能少,他就一个原则:「吃会让我开心的食物,这是我的任性。」幸好术后至今,癌细胞没复发。
年过6旬之后,柯一正鬓染霜白,依然为自己喜欢的事任性、为觉得重要的事叛逆,觉得对的就想去做做看,只是如今已经不会再被父亲打,而是招来不同立场者的骂名。
2012年5月28日正午,柯一正号召艺文界60多位朋友,在台北凯达格兰大道上,算准红绿灯的秒差,赶在红灯时或躺或坐或站排成人字型,大喊:「我是人、我反核」,绿灯亮起时快闪离场;1小时后,这群人聚集台北车站大厅,再排了一次人字型。从那之后,维基百科介绍柯一正,将「反核人士」摆在「新浪潮导演」之后。
「其实我不是2012年才开始反核。」柯一正2000年研读苏联时代车诺比核灾资料,就陆续自制海报和紫色丝带在中正纪念堂广场发送,但没人关注过,媒体也从未报导过。「车诺比太远,人民没感觉,2011年日本福岛核灾离台湾太近,大家才意识到致命性的危险。」
电影公司放手交给年轻人
亲近的朋友们说他疯狂,柯一正才自曝往事:「我做过更狂的事,只是没成功。」那是年壮力盛的40岁,1989年六四天安门事件后的百日,他独自进入北京,在饭店拿床单写下4幅白布条准备声援学生,计划挂在午门正在施工的鹰架上,趁夜色掩护施工,以石头、铁线设好机关,隔日若有行人踢到石头、触动连锁,「布条落下时,我只会是站在远方的观光客。」但百密一疏,设置机关时竟被举报鬼祟,押进派出所,「幸好布条在草丛中没被发现,公安看我一脸老实,口头警告就放我离开。」
从社运到政治活动,柯一正为了自己的信念而参与,预定10~11月南下嘉义驻点辅选议员,只因嘉义是故乡。「我自愿去的,那两个月就睡竞选总部,一张行军床和睡袋就可以,我的生活可以很简单。」
经营电影公司,柯一正的管理也极其简单,每个月只进公司1次,盖薪水章;每年同事会找他开1次会,讨论员工旅游去哪里。「公司没我的事,我相信年轻人,你给他们责任,他们就会去承担。国家未来也一样,年轻人要站出来接手,未来是他们的,而不是由一群老人主导。」
柯一正最近在找「做醋」达人,他愿意出资让年轻达人去日本学做醋,只因为无添加化学物质的醋对人体是好的。就像他投资新北金山地区的农民,鼓励友善耕作、种植无毒稻米,并用高价收购,虽然前期会亏本,但至少让年轻人愿意返乡为土地、为人民服务。
演植物人都能入围金钟奖
年届70岁的柯一正,坦然自认是老人,养了两只狗,每天带牠们去外面走动,他不称之遛狗,而是狗遛他,当作半强迫的运动。他建议政府应该鼓励老年人养宠物,「会爱牠、会关心、有互动,彼此会有情感,是心灵很好的寄托。」领养毛小孩,也能解决一些流浪猫狗的问题。
年幼失怙,柯一正有两个弟弟,2014年大弟因病离世,而此前3个月,他才刚参加小弟的告别式。两位弟弟相继离开,他当然伤心,「但悲哀也救不活人,所以来了就要面对、放下。」柯一正自己也曾走过病痛关卡,他正经交代未来不愿接受急救,盼能让他好走,「安乐死的议题,世界各国早晚要面对,台湾也是。」
柯一正是因父亲领他看过许多电影而成为电影人,他的儿子柯宇纶则是从小随著他在片厂玩耍,也走上电影路。其实他并不鼓励儿子走这条路,电影圈友人找柯宇纶演戏因而演出兴趣,「表演艺术艰辛且没有极限,我给他的建议是:不断改变自己、突破自己、找寻蜕变!」
近年柯一正甚少执导电影、广告,但戏约不断,电影、电视、舞台剧处处有他身影,甚至在电视剧《你在看我吗》里躺著演植物人都能入围金钟奖,不过他说眼下最喜欢舞台剧,因为「有真正表演的感觉,没有NG重来的机会,挑战性很大。」听听这话,又回到他反骨的本性。
因人选之人和油麻菜籽再度被热搜
近日柯一正常被讨论。第一是因为演出台湾剧集《人选之人》。
柯一正笑说,他明明是电影工作者,导过电影、拍过广告,但晚年时,演戏反而成了他的正职。
对于《人选之人》,他说,剧中的角色就是一个传统的爸爸,跟他自己本身差不多,「对子女的关爱不形于色,明明就很关心,暗地里一直在帮女儿。」柯一正说,他的角色虽然被看见了,但他觉得剧中「妈妈」的角色反而更好,更值得被讨论。
第二件被讨论的是电影《油麻菜籽》修复版重新上映。
柯一正表示,这部电影很有味道,很多情节上面的描述,其实比现在还要简略、不拖戏。他也透露一个小秘密:廖辉英的小说很长,所以万仁导演让演员有即兴表演的空间。「到片场后,通常只有导演手上有剧本,万导说完故事大略后,台词部份就让演员即兴发挥,所以演员说出来的话都很生活、很日常、很自然。」
不过,柯一正笑说:「我有很多即兴的台词都被剪掉了,因为连摄影师都笑出声了。」
重回电影院看这部40年前主演的电影,柯一正为自己当年的演技打了85分,他说,那时的表演很纯净,「我很喜欢。」
上一部自导电影《蓝月》已经是20年前的事,下一部在哪里?「我很爱电影,也很想写剧本再拍电影,但想到有个人叫吴念真,我就放弃了。」他服气地说,吴是社会观察家,有极佳的影像结构能力和语文沟通能力。「吴念真如果哪天走了,一定要切开他的脑袋,看看到底跟平常人有什么不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