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长歧路多,领袖如何回头?
「行路难!行路难!多歧路」,为什么领袖很难不掉入陷阱,无法悬崖勒马?这究竟是命,还是运?
前文《避免犯下颠覆性错误,领袖必须通过的三项试炼》(详参第363期,2023年3月号),以拿破仑、袁世凯为例,指出古今中外有无数取得辉煌成就的领袖,最后犯下颠覆性错误,不但自我毁灭,还牵连无辜者,集体付出沉重的代价。
掌握自己命运的3个「绝不」
管理学大师柯林斯(Jim Collins)在《为什么A+巨人也会倒下》里,将领袖的衰败细分成5个阶段:1. 傲慢自负;2. 不知节制地扩张;3. 轻视风险、罔顾危险;4. 病急乱投医、豪赌一把;5. 衰亡。当破坏性力量主宰一切时,领袖如何掌握自己的命运?柯林斯的处方是3个「绝不」:绝不放弃自我纪律、绝不放弃终将赢得最后胜利的信念、绝不放弃核心的价值与抱负。
试想:在当前日益严峻的俄乌冲突中,两大主导局势演变的首脑——普丁与拜登,皆在进行一场关乎全球命运的豪赌,如果他们坚定奉行这3个「绝不」,人类的命运会往哪个方向前进?
诚然,领袖如果一直能保持自我纪律,衰败就不会进入倒数第二的阶段,而后面两个「绝不」,本质上是在强化不能输、输不起的自我意识和自我封闭。西方式的领导力学,奉行「上帝的归上帝,凯撒的归凯撒」,把提升生命品质的践履工夫从做事的领域切除掉,我们若循此路径欲得避免衰亡的解药,注定将从歧路走进死胡同。
真相是:陷阱并非来自外在力量,而是生命与生俱来的障蔽必须消除。故儒家才提倡「博之于文,约之于礼」,因为成就带来的名利权位,对生命品质具有强烈的腐蚀作用,让人的自我意识在不自觉中膨胀起来,而领袖任重道远,如果忽视生命的践履功课,面对世界上最悦耳的赞美与最难懂的语言——真话,活在自我感觉非常良好的假象下,很难不傲慢,很难不困在封闭圈内。
蜚声国际的哈佛商学院领导力学教授斯科特‧斯努克(Scott Snook),则聚焦在「竞争」的视阈中思考,他认为,领袖若要胜出,唯有得到充分的自我肯定,以及夸大自我攻坚克难的能力,才能有超常的发挥。这类型的思想在正向心理学、激励成功学被发挥得淋漓尽致,令生命的封闭愈发成为沉疴痼疾,却浑然不知。
「锁定目标,排除万难,使命必达」等声浪在不同群体里此起彼伏,经华丽包装的个人英雄形象,不断地刺激人的自负与傲气,拚命欲将最高荣耀与最大报酬拦于一身,于是高估自己,误判局势,低估风险,罔顾古人谆谆告诫的「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的道理,还自以为是孙悟空,却无法跳出封闭的罗网。如何打破封闭?这才是华夏领袖重大的生命教育课题。
领袖的抉择:平面扩张,还是立体成长
受科学主义、唯物主义的影响,现代人最大的盲点,在于仅认识生命其中一元的存在——物质世界,心态上不愿意开放,去探究生命其实还有另外二元的存在——心魂世界与精神世界,也遗失了体证此二元世界的方法。
前文《启动成长动能,让生命绽放无以伦比的创造力》(详参第366期,2023年6月号)指出,成长动能是生命存在的灵质性能,而全然活在物质世界中的人,别无选择地必将此动能运用在物质世界的平面上进行扩张,目标必然是追求名、利、权、位、寿的无限化。
近500年由西方文明主导的现代性历程,就是一段人类在物质世界中进行无节制扩张的历史。经过中世纪长达千年的物质匮乏,14~16世纪的文艺复兴,拉开了西方现代性演变的帷幕,人的才情获得肯定,发挥在艺术创作、科学、地理等领域,科学知识的成就斐然,成为19世纪第一波工业革命的知识燃料。
马丁路德的宗教改革,在伦理上解放了西方,苦修不再是人寻求上帝嘉许的唯一道路;而勤奋工作、累积资本、节制消费,并且将资本再投入生产,是人对上帝的荣耀。这两股力量结合起来,点燃资本主义熊熊的烈火,席卷整个欧洲,政治制度也配合资本主义的需要而出现颠覆性大变革。为了开拓市场、取得资源,西方的帝国主义开始通过武力征服世界,西方殖民地遍地开花,大英帝国成为19世纪的日不落帝国。
毫无节制的平面扩张,必然引发争夺与抵抗制造的冲突,20世纪伊始,直至中叶,发生了两场世界级大战。战争过后,配合向外扩张的野蛮驱动力而演变出来的政经制度、教育制度、思想价值,被散播到全球,如今已被世人视为普世价值。20世纪末,日裔美籍学者法兰西斯‧福山(Francis Fukuyama)更意气风发地向全球宣布:「人类社会的演化,已抵达终点。」
在物质世界里的扩张不可能无限度进行,人们于是在经济层面上不断制造泡沫,迷途而不知返——17世纪郁金香泡沫、18世纪南海泡沫、20世纪20年代华尔街泡沫、千禧年互联网泡沫、2008年房地产泡沫、目前正以温水煮青蛙方式引爆的金融泡沫;科技上必然要对存在进行彻底改造,将自身变成「赛博格」(Cyborg,半机器人),而这已不再是科幻故事;政治上要为经济扩张护航,必然不惜代价,力争全球霸主的地位,以极大化自身利益。
席卷全球的韩剧《鱿鱼游戏》,则将人的扩张行为以血腥画面呈现:政商勾结衍生的贪腐作风——一群世界顶级富豪为了驱走空洞乏味的存在感,把人当成赛马一样,互相厮杀,自己却坐在视野最佳的位置上,一边吃著高级料理,一边享受这场血腥真人秀,最大的操控者,为了得到更强烈的快感,还亲身下场参与。赢家通吃带来的贫富两极化,让456名陷入绝望,受一夜暴富的急功近利(独赢456亿韩圜)引诱,纷纷参加嗜血的生存游戏。
剧情的警世讯息是:在物质世界中进行无限扩张,人性之恶将被纵容与放大,大家终极的宿命是集体癫狂,无限沉沦,丧失精神灵性,变成「新野蛮」的存在。
反观华夏的人文精神,在个体意识之上强调他者意识,然后是历史文化意识,而历史中的华夏领袖,选择往立体成长的道路上走,让意识层层拓展与飞跃。历史是人融合了文化意识而有的精神生命,从过去持续到现在,再延伸至未来,永远在演进,除非作为载体的国民,集体选择在文化上自杀,所以历史文化的意识才能净化成长动能的盲目性,并且提供无限的空间,让此动能尽情挥洒与创造。
观想「水」的生命情调
大文豪苏东坡平时喜欢打坐,有一次打坐后作了一首诗:「稽首天中天,毫光照大千,八风吹不动,端坐紫金莲。」他嘱咐书童把诗送去给佛印法师印证,法师看后批了「放屁」两字,令书童送还给苏东坡,东坡看后大为恼怒,立即过江质问。原来观念上讲的「八风吹不动」,敌不过实实在在的讥讽!这宗轶事揭示人真的要经得起利、誉、称、乐,这四道顺风拂面而不起贪痴;过得了讥、毁、衰、苦,这四道逆风吹袭而不生瞋恨,此需要生命教育的工夫,否则根本无法做到。
外界吹过来的这八风,形塑个体意识,带来膨胀或抑制的作用,而领袖如果要确保自己能在歧路上回头,就要通过此八风的考验。老子告诉我们,生命与生俱来的障蔽来自「争」这个自我意识,并告诉我们,观想「水」的生命情调,可以解此危机。他说:「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居,善地;心,善渊;与,善仁;言,善信;政,善治;事,善能;动,善时。夫唯不争,故无尤。」
我们观想「水」——居于低洼之地,人所厌恶,呈现出谦卑的态势;心灵如深渊般开放且深邃;像水润泽万物,「与」就要善仁,「事」就要善能,即以利益他人之念来勇于任事;水有穿透力,带出「言」要善信,言说必须像水那样能够穿透人心,令人生起信心;水所经之道,曲折绵延,故「政」要善治,做事需要掌握分寸,懂得委婉、懂得进退;水动态的流速,时而缓缓,时而湍急,要善时即做事的节奏必须张弛有度。以上所有水的品质,没有与万事万物相争之意,所以不会惹出祸端,只是如期本然地映照出一种生命情调。
老子提供给领袖的生命教育,是从观想「水」而产生意象,强化意志,以坚守自律,避免个体意识因「争」而失控地膨胀;再加上佛家提供的内观禅修,亲证感受作用的无常本质,在面对利、誉、称、乐、讥、毁、衰、苦这八风时,昭明觉知心灵才能真正让人免于心随境转、无限放大自我的意识。
领袖要在成长的歧路上回头,进行「自我革命」,必须在成事的根本处回归生命教育,立足于深厚的华夏人文资源,才有超越自我之道的依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