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湾第一位视障全方位音乐人 钢琴诗人 王俊杰 用音乐看见世界的色彩

 

活在黑暗世界，能做什么？视障人士的手只能按摩吗？天生全盲的王俊杰，弹钢琴、拉大提琴、编曲、写歌、唱歌，还组Band、开唱片公司、当唱片制作人，30岁前就完成与蔡振南、陈明章、许景淳等前辈合作的梦想。他用声音的敏锐视角，彩绘属于自己的缤纷。

摄影／张大鲁

「你的世界是什么颜色？」这是我对视障人士最好奇的问题。

跟王俊杰相识于2018年，那时他是舞台剧《再会吧北投》的音乐总监，兼坐在乐池内的现场指挥。是的，他是总指挥，在乐池中，他必须「看著」舞台上的剧情走向，随时下cue给其他乐手，让音乐跟著剧情走。

 

他的世界没有颜色，也没有美丑

「颜色对我来说是符号，」王俊杰说，那是一个理解性的知识，红色、蓝色、黄色，对他来说都是一种概念式的理解，不是感性上或感知上的理解。譬如说，大太阳底下，就会去想像是红色；蓝天白云，就去对应当下的气温、湿度、空气等等，「但红色、蓝色是什么，我并不知道。」

王俊杰用更简单的直观解释：「你告诉我，这地方现在是蓝天白云，我就用鼻子、耳朵、用我的皮肤来记住此刻，下次再遇到相同的感受时，我就知道现在是蓝天白云了。」

他的世界没有颜色，当然也没有美丑。「我用摸的，所以只有细腻和粗糙。」

王俊杰出生就是视障儿，但对他来说，因为本来就看不到，所以认知里觉得大家应该都一样吧，直到长大一点听到街坊邻居说：「那个囝仔是青瞑。」甚至进了启明学校，才发现有一大群人都是看不到的。直到那时，王俊杰才真正意识到：我跟一般人不一样。

上帝关掉王俊杰的视觉，但补偿他超能力的听觉，「声音是一个很重要的媒介，所以，我们在启明学校时都是用脚步声来辨认同学。」

 

感谢严厉的钢琴老师启蒙

王俊杰说，在启明读书时，大多数的同学都要学按摩，少数的人未来去当特教老师，走上音乐路者是少之又少。「学校里有很多乐器，尤其有人捐了二手钢琴到盲校，第一次接触钢琴，我就可以用一指神功弹出一点旋律，左手弹出很简单的伴奏。回家后就告诉妈妈，我要学钢琴。」

视障者学钢琴也是从拜尔起步，但当时点字谱不多，王俊杰只能硬背下来，「我的钢琴老师是受日本教育的，很凶，他并不会因为我看不见就对我比较宽容，当我弹错时，他是用烟头来触我的手指，骂声是可以从四楼传到一楼的。」但至今，王俊杰仍感谢他带领自己走进音乐世界。「他是标准的严师，但我不一定是高徒啦。」 

看过王俊杰现场弹琴的人都会好奇：为何他一坐下来，双手按上琴键时，丝毫不差就是那个音、那个和弦？「其实说破了也没什么，就是人的惯性，类似你开车，坐上驾驶座就知道方向盘在哪，油门、刹车在什么位置。我只要量好椅子与钢琴的距离，手一放上去，就是对的位置。」

 

遗憾没拿到艺专的毕业证书

在启明学校求学过程中，「看不见」这件事鲜少让王俊杰感到遗憾或困扰，毕竟同学都是视障者。但当王俊杰开始走上音乐路，报考录取国立艺专之后，才惊觉「全班只有他全盲」时的无助，最简单的例子：老师写黑板时，不会想到他是看不见的。

五专二年级时，王俊杰的父亲生病，家中经济陷入困境，母亲也无力金援学费与生活费。在学长的引荐下，王俊杰决定休学、到酒店弹琴打工挣钱，每天赚得丰厚小费，不仅足以度日，还可以补贴弟妹的学杂费。「隔年我再复学时，惊觉我已经不适应校园生活，我的视野被打开了，我对于这个世界的想像都不一样了。」

舍弃原本的古典音乐，王俊杰走向流行音乐，创作属于自己的音乐。「我如果坚持走古典音乐，势必要出国深造，但我没有那么大一笔钱。」

事隔20多年，王俊杰坦言，如今他后悔当年没拿到艺专的毕业证书，「不是在乎那个学历，而是少了学成毕业的仪式感。」

另一个遗憾是没有存钱。「在酒店赚小费很容易，多喝几杯，下个月的房租就有了。」王俊杰说，当年如果懂得理财，现在应该有两、三栋房子了。

钱都花去哪？王俊杰先说了正当用途，因为想要学编曲，所以砸不少钱买了很多器材与正版电脑软体，然后接著自白：「当然，还有不良嗜好，赌博。我不在乎输赢，图的只是情绪的刺激感。」直到几百万元一去不返，王俊杰才认份戒赌，回归音乐之路。

 

除了看不见，什么都能做

王俊杰除了视障，一般人能做的，他都能做，包括谈情说爱，而且他还骄傲地说：「我很会！」

他和妻子是在《牵手护台湾》的活动过程中认识的，她是负责拍纪录片的，而王俊杰是活动舞台上的键盘手，「她对我产生兴趣是因为，没看过视障人士抽烟、吃槟榔，行动自如到不像视障者。」

王俊杰自动往下说著罗曼史，大家都会问：女方的家人对视障者没意见吗？当然是反对的。「我们是先怀孕，才第一次去见女方父母亲。她父亲气到一句话都没说，而母亲唯一反对的理由是，搞音乐的人，生活不是都很乱？」他说，最后是拿出香烟请岳父大人抽，畅聊之下，发现政治理念与倾向完全相同，终于顺利成为一家人。

2022年，王俊杰拿到金曲奖最佳台语男歌手奖，他说，在做专辑时，压根没想到金曲奖，如果是一心想著得奖或许就会歪楼。他创作时只有一个想法，就是希望能够做出一个有态度而且很明确的专辑：「就是台湾的拿卡西加上欧美的爵士乐。」

得奖后的王俊杰还是王俊杰，「我没有非常兴奋，真的是平静的，反而觉得，最骄傲的事情是我没那么被金曲奖影响。这个态度是我觉得值得说嘴的地方，因为以后我更可以自在地做音乐。我会一直写歌，一直写下去。」

听声辨人比眼见更真实

一般人都说「眼见为凭」，这句话不适用在王俊杰身上，他强调，其实声音才是最真实的，他指的声音包含口气、语调、音质、音色的起落状态，「我很会透过声音来判断一个人的状态，包含这人的性格好坏。」 

对于「看不见」，王俊杰早已释然。但，如果有一天，医学科技的进步能帮他恢复视力、可以看见这世界呢？对于这个假设，王俊杰没有太多兴奋，他只说的确对世界充满好奇，却也可以预见：若有了视觉，所有事物得重新学习，甚至要重新认识身旁所有的人，「原来你长这样啊！」原来，你在他心中想像的是不一样的。王俊杰说，「如果真有看见的一天，我会马上去旅行，这是此生唯一的渴望。」

访谈结束前，王俊杰说了一件令人反思的事，他说，台湾对视障者是友善的，尤其在硬体方面，但视障者最常遇到的困扰反而是过于热心的人们。举例来说，他们好心地要带视障人士过马路，「第一个举动可能是牵起我们的手杖，这就好比你的腿被人抬了一只，你顿时会失去重心，走路都走不稳。」因此他建议，在将善意付诸行动之前，可以先问视障者需不需要帮忙，再进行下一个动作。「另外，不要一直挟菜给视障者，我永远都吃不完。」

最后，王俊杰又想到一件事：「我很会打电玩喔，从最早的任天堂就开始打了，玛利兄弟是最常玩的，还有立体职棒。你一定无法理解，下次我打给你看！」

 

 

王俊杰

出生：1977年生

学历：国立艺专肄业

现任：视障歌手、编曲家、唱片制作人、淡水走唱团、魔镜乐团团长

专长：演唱、演奏、词曲创作、配唱制作等，被誉为钢琴诗人。

得奖：2022年以《看无》台语专辑获得第33届金曲奖「最佳台语男歌手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