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斜杠国民作家╳新浪潮电影推手 小野 用一支笔 光耀李家、温暖世界

张大鲁 · No.353

 

「如果将爱情比喻成海洋,那么在平静的海面上激起的每一个波涛都会是扣人心弦的。如果你是个聪明人,你将可以在海中摘取无比的力量;如果你是个定力不够的人,你也可能在下一个如雪的浪花中幻灭。」

 

这是《蛹之生》里的一段文字,四五年级生认识小野多半是从这本书开始;六七年级生可能透过他参与编剧的电影看过他的名字,再年轻点的则可能是看他写的童话书长大。他写散文、写小说、写剧本、写童话,从写给同辈看到写给孙辈看,可以笔力万钧,也可以深情纯真,去年更出版《走路˙回家》,首次以自传体书写历史文化、地理生态及个人生命,剖析岛屿百年故事,他说自己绝对会写到不能写为止。

 

摄影/张大鲁

1967年7月,邮差投递高中联考成绩单到万华一户李姓人家。李家父亲拆阅后,跌跪痛哭对儿子喊:「世界末日了!你完了……」这位儿子没料到父亲会用这种自虐手段来表达对他的失望。当时这对父子没想到,8年后儿子以一本《蛹之生》成为畅销作家,一卖逾40年,至今仍在收版税。这个儿子名叫李远,笔名小野。

 

10岁开始天天写日记

小野,1951年生于台北万华,父亲是位不得志的公务人员,台湾省物资局统计科长,一辈子没晋升,看同僚升官发财总嗤之以鼻,片面认定那些人走后门、送红包、贪污收贿、吹捧长官、拍马屁。后来终于知道,因为舅舅是白色恐怖的受害者,连带影响了父亲的升迁。

 

李父只有初中学历,因为捡到一张广东某大学毕业证书,涂改名字后取得公务人员职务。当年国民党政府退守台湾,许多外省人都伪造文书求官被捉,幸好李父捡到的大学毕业证书是真的,名字的涂改没被查觉。

 

小野认为:「父亲的生命很痛苦,因为他是假的,却要装成真的,为了证明符合大学学历,小时候都跟我们讲英文『Good morning, my dear son, my dear daughter』,然后就没有了,直到我们长大意识到他似乎只会这几句,父亲才说出实话。」

 

在小野的记忆中,父亲中文底子佳,人也聪明,「靠著自学,满口《红楼梦》、《三国演义》,更强迫我们5个孩子看《老人与海》、《战争与和平》等世界名著,不准看漫画。」小野与姊弟到了10岁就要开始天天写日记,也要写作文、读书心得。

 

「有时父亲批阅回文写得比我日记内文多,他应该要走作家一途,但生不逢时,曾投稿报社被退稿就缩回自己的世界。」为了不让自己的日常全让父亲知道,小野开始天马行空的编剧,他自嘲:「我会成为作家,或许是因为从小在这种文字生产线中长大。」

 

躲不过父亲的情绪勒索

小野的年岁正属于战后婴儿潮世代,很多父亲是缺席的,「但我父亲是阴魂不散地紧盯著我们。」他读双园国小时,同学多数打赤脚,课后赶回家帮工,「我很容易就成为全班第一名,不是我聪明,而是同学们没人在读书。」

 

考初中时只有两科,国文与数学,都是外省小孩的强项,老师第一堂课讲解什么是作文,他已经埋首书写,第二堂课同学才要提笔,他就交卷了。老师甚至质疑他作弊,重新出题,监视著他当场写完才相信。

 

考上万华中学的小野仍是全校的模范生,代表学校参加作文、辩论比赛,家人都看好他一定会上建中。但考高中时,父亲陪考,看到他的笔记本只抄了几个公式,父亲就在笔记本上画了一只流著泪的大眼睛,写上「完了!」

 

果真如父亲所料,小野只考上成功高中夜间部,「我永远不会忘记接到成绩单时,父亲对著我跌跪痛哭著说:世界末日了,你完了、你毁了,老师叫你当班长是骗你的,说你会当作家也是骗你的,你的人生完了……」

 

那个年代,家长打骂小孩很正常,但父亲从没打过他,却会自己打自己。就现代的解读,其实就是情绪勒索。

 

他在成功中学夜间部的第一年,都不敢照镜子,因为父亲不断明示暗示他是「失败者」,让他自卑到不敢看镜子中的自己,也不敢跟同学聊天,只能一直读书。3年后考上师大生物系,全家都很高兴,因为学费全免。「父亲对我的期望,第一,自力更生、不要花家里的钱;第二,别当作家,免得成为白色恐怖受害者。」

 

处女作就登上畅销榜

小野回忆,每年到了升迁公布日,父亲没等到好消息,就藉酒消愁。有一年父亲酒后壮胆,拿起菜刀出门,喊著要去杀了人事主管并同归于尽,「那年我还是小学生,画面至今难忘。他在外面绕了一圈,还是丧志地回家,刀丢在地上开始呕吐。我很同情,也想快点长大扛起这个家。我在内心捡起那把菜刀,后来变成我的笔,日后当了作家,笔锋锐利像匕首,充满愤怒,为父亲复仇。」

 

24岁时,小野发表第一部小说《蛹之生》,那年正值石油危机,景气差、书市低迷,但《蛹之生》却勇冲当年出版界最畅销书。26岁时任阳明医学院助教,再获知拿到联合报小说奖第一名,按捺住喜悦、慢步到走廊,他失控朝天喊叫:「爸爸,我帮你报仇了!」

 

小野说,他与父亲就是两个字「纠结」。父亲过世后,小野从遗物中找到一张穿军装的照片,「我一直放在皮夹中,因为我终于了解他,他像是个小孩,被我收服了。」

 

除了成为畅销作家,电影界也找上门,小野写了电影剧本《成功岭上》,成为搞笑军教片典范。同时期,他决定出国攻读博士,但待在美国半年就后悔了,生物并非他的爱,他喜欢写作、喜欢绘图,狠心把生物相关书籍全烧了,即刻打包飞回台湾。没工作的他疯狂埋首写作,写了5个剧本,竟一个都没被青睐。

 

与吴念真的爱恨情仇

「知名畅销作家小野放弃美国博士学位返国」竟然上了媒体,当年中影公司总经理明骥看到新闻,以为这个小野是忠党爱国的青年,立即网罗他进中影,和导演吴念真面对面做了8年的同事,两人凭著初生之犊的冲劲,从策画电影《老师,斯卡也答》开始,掀起台湾电影新浪潮。

 

「小野吴念真」,这是日本人吗?当年小野与吴念真同在中影主导台湾电影新浪潮,记者采访时大多两人一起受访,报章杂志刊载的标题往往是「小野  吴念真表示……」,久而久之竟让不少读者误会「小野吴念真」是一个人名。小野与吴念真都曾被路人误认为对方而要求签名,小野会大方签上「吴念真」,吴念真也会为路人签上「小野」。

 

然而彼此的「爱恨情仇」,远在两人共事的很久以前就已经种下。

 

小野回忆,他小学三年级时,曾与不相识的吴念真各自代表不同学校参加作文比赛,作文题目是「金钱」,不过两人都没得名。后来他拿到联合报小说奖第一名,那年吴念真是第三名。小野写给沈雁唱的《一串心》,吴念真写给刘文正唱的《热线你和我》,至今都仍是KTV流行曲。

 

小野说著不由得失笑,他一辈子都在跟吴念真竞争,甚至比穷。「小时候我家没有米,得跟杂货店赊帐。吴念真竟说他家里端出汤,上面只有一滴油,5个小孩争著抢那滴油。」

 

1990年,小野与吴念真同时离开中影,小野开始在家写作,之后10年间出版66本书,尽皆大卖。小野却说,他当时正值40岁壮年,却又回到没有正常职业的生活,心灵是很凄凉的,真的只能埋首写作。

 

体制外教育家

2000年,小野受邀出任过台视节目部经理、华视总经理,随后因有线台林立,收视率与无线台出现黄金死亡交叉,没人想看的老三台风光不再,长才难展的他于2007年再度回到专职作家生活。直到2016年,曾经在阳明医学院短暂接受小野助教指导的台北市长柯文哲,力邀他担任台北影视音实验机构的校长,原因很简单:「这份职务没有薪水。」

 

一生反体制教育的小野,却要投入火坑?小野深陷考虑与挣扎,终被一位友人劝说成功:「你对体制教育有意见,给你机会改革反转,为何不要、不敢了?」他认为,台湾现在少了技职教育,教改后都成了大学,过去的职业教育系统消失,而影视音实验机构就是要找回技职教育,让学生多一个选择,更早进入职场。

 

小野虽然在父亲高度期待的压力下长大,却从不给孩子压力,也从不要求孩子的成绩表现,「父亲告诉我,人生是残酷的;但我告诉儿女,人生是美好的,要做什么都好。我儿子在学校被霸凌不想上课,我就替他请假,带他去爬山、游泳;我女儿高中时想休学,我就帮她申办在家自学。」

 

写到不能写为止

小野说,当他人生遇到困难时,第一个反应是「忍耐」。人生总有低潮时,或许是一个过不了的关,也可能是自己能力不及。「忍耐是我生命中重要的特质,忍耐对我是会有结果的。先忍耐再来想突破、突围,我不会选择共存。当然,不是事事都能解决,但我会尽力。」

 

身为畅销作家,他写的每字每句都是出版社极力争取的,但小野也曾经被拒绝过,「2011年时,我的书被3家出版社拒绝,这其实是羞辱。」小野说,母亲从小就教导儿女:「人家也有难处嘛,事事要替别人设想。」所以,即便被拒绝感觉不佳,但也要有同理心想到对方的为难。

 

「我没打算停笔,嗯……应该是不停手指,因为我现在都用手机书写文字。」对小野来说,写作是乐事,要写到不能写为止。

 

他最后补充,如果不写作了,想去卖玩具,「我很会把无聊的玩具,编出故事,让孩子玩得不亦乐乎。」

 

小野小档案

本名:李远

小野笔名由来是父亲原要为他取名李小埜(埜是野的古字)

出生:1951年,生于台北万华

学历:师范大学生物系毕业

曾在阳明医学院担任助教时,指导过台北市长柯文哲,但柯隔年重考进台大医学院。

著作:出版过100多本著作,其中以第一本创作《蛹之生》最为卖座。

得奖记录:

1977年,《蛹之生》,第二届联合报文学奖首奖、金鼎奖最佳著作奖

1984年,《我们都是这样长大的》,第23届金马奖最佳原著剧本奖

1987年,《恐怖份子》(与杨德昌合编),亚太影展最佳编剧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