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侍酒到事人 台湾第一位侍酒师 黄慕仁牧师 引宾客品味酒香,领众人坚定信仰
黄慕仁用两个18年来划分他生命中截然不同的阶段。
第一个18年,他的事业巅峰在于成为台湾第一位侍酒师,为亚都丽致饭店设计出600款餐厅酒单,获全球发行量最大的美国葡萄酒杂志《Wine Spectators》颁发「餐厅酒单设计大赏」,这是台湾第一次在此获得国际肯定。
第二个18年,他放下众所钦羡的桂冠,投身于信仰,去拓展更具内涵的人生。
他在酒的芳醇中看尽世间百态,又在信仰的馨郁里妙悟性灵成长;两相交融下,也练就了「身在峰回路转间、心信柳暗花明时」的功力。
图片提供/黄慕仁
什么叫「侍酒师」(Sommelier)?当年黄慕仁递出名片时,对方常一脸茫然。「『侍酒师』就是服务于高级餐厅或酒店的一个职称,主要工作除了桌边服务、提供酒与餐点的搭配建议,也包括安排酒单和酒的采购、贮藏事宜,以及人员培训。」
侍酒师似乎决定了一瓶酒的一生——是否被选购、是否被推荐、是否妥当安居窖内、以及是否适得其所地发挥它存在的最大价值。
一杯在手 品的是人文艺术与历史
黄慕仁学的是理工,父亲是牧师,按理很难与酒结缘。服完4年预官役后,他为筹出国深造的学费,到氛围雅致、书香诱人的诚品书店求职。也算时来运转,诚品旗下的咖啡厅Tea House刚好有缺,他第二天就去报到了。
Tea House以供应下午茶为主,角落小冰柜里放著几瓶摆饰作用居多的葡萄酒,没想到竟激起他的研究兴趣。黄慕仁开始在诚品书架上遍寻相关书籍,引发的各种提问让当时的领班难以招架。
当年亚都丽致饭店以提供丰富葡萄酒品项著称,黄慕仁转而进入亚都极富盛名的1930巴黎厅,愿意从服务生做起,不过第二年就担任Wine Steward(管理葡萄酒的主管),隔年升上正式侍酒师,管理整个饭店的饮料业务,之后再兼巴黎厅经理,在专业经理人出身的亚都总裁严长寿心目中,侍酒师甚至高过巴黎厅经理。「两年内,我把600种葡萄酒都摸清楚了!你拿出其中任何一瓶,我都可以把来龙去脉讲给你听。」
那时候还买不起高档酒的黄慕仁转而收集酒瓶标签,又为了取下标签而把餐宴留下的空酒瓶一一带回住处,堆得满坑满谷。有一天妈妈来探视,蹙著眉头说:「还好我们家在这里没认识什么人,不然人家还以为我们在收酒瓶卖钱维生!」
黄慕仁爱葡萄酒,绝非沉迷于酒后醺然,而是一种透过理解所涌生的情怀,就像他的描述:「你端起一杯酒, 那不只是一杯酒,它涵盖了人文、艺术与历史。」
反应机敏 及时救了钱复一命
很快地,黄慕仁成为严长寿的大内高手,大宴小酌都把他带在身边。有一年严长寿想削减高级餐饮的人事费用,黄慕仁挺身直言:「那您以后就不要说亚都巴黎厅是最好的餐厅!」严长寿听懂了,也听进去了。
另有一回,黄慕仁被恶意客诉,说他推荐的酒不好。严长寿得知后二话不说,亲笔写信给客人,请他回餐厅接受免费招待。同样的餐点、同样的酒款,这回客人喜孜孜地认同不说,之后家宴都指定黄慕仁来办外烩。
这两件事不但显示严长寿的器度和智慧,更看出他对黄慕仁的倚重与信赖。
品酒有成,靠的不只是反复演练,还得有个比狗还灵的鼻子。黄慕仁闻到后来,越过了琼浆玉液,放诸于周遭环境的各种气味皆然。大地在酷热中蒸融的味道,田野在滂沱后浸湿的味道,他一一体会,训练自己在嗅觉上的敏锐。
而这敏锐也延伸至他对人的观察。他说桌边服务是有诀窍的:「你让客人先点餐,从餐点价位就可以推测他的消费能力,再找出相衬的酒款。」「红配红、白配白」是基本原则,台湾人习惯点红酒,但他说:「其实白酒配中餐更适合,因为中餐多半油腻、白酒口感比较清爽。」
当客人享受佳肴美酒时,黄慕仁也不松懈。他像个保镳似的不停环视,关注他们品尝后的反应,甚至客人本身的状况。就是这兢兢业业的态度和机灵敏锐的洞察力,及时帮助了曾任外交部长和监察院长的钱复,解除一场可能致命的危机。
那是一个耶诞夜的餐会,钱复是座上宾。黄慕仁注意到他对酒浅尝即止,用餐速度越来越慢,直觉是在忍受身体不适而不愿惊动旁人,于是悄声告知主人:「如果钱先生感觉不舒服,我可以马上安排送医。」主人这才警觉,退席后钱复直奔医院,证实是心脏病发。
观察日久,有时不意间也察觉到常客的隐私。黄慕仁提到一位媒体名人:「如果当天点的是便宜的酒,我就知道带来的一定是大老婆。」
绿岛童年 从贫乏中学会珍惜
黄慕仁谈起在绿岛的童年总兴致高昂,信手拈来尽是特殊的片段。
3岁时,父亲为完成监狱布道的心愿,主动申请去绿岛浸信会服事。黄慕仁说,刚去的3、4年,绿岛没电厂也没水厂,居民还过著升柴火烧饭、打井水饮用的日子。民风纯朴加上普遍清苦,于是「家家户户的门都不用上锁,因为不会有小偷。」
教会里一张乒乓球桌,功能可大了,除了打桌球,还可以用来吃饭、写功课、以及和教友聚会等等;家人一早走进教堂,要是看见桌椅被拼凑成睡床,就知道前一晚狱中逃犯来借住一宿,也清楚不久就会上演被活逮的戏码,因为绿岛四周洋流湍急,根本无处可逃。
那时绿岛监狱分3区,分别是军、警和政治,其中政治犯在最神秘的一区,关了不少知名的「异议份子」。黄慕仁说,一般人进不去,「党外人士」想探监,都得透过他爸爸安排。他有时也会跟著去,只是年纪太小,认不出关在牢房里的可能就是日后的总统陈水扁或是副总统吕秀莲。
他回想,有位柯伯伯英文很好,爸爸曾当面说:「让柯伯伯来教你英文!」他冲口而出:「不要!」后来才知道这位柯伯伯就是大名鼎鼎的柯旗化。想当年,台湾哪个国、高中生不是人手一本「柯旗化新英文法」勇闯考关?
黄慕仁错过大师启蒙,倒没辜负绿岛那间小图书馆。看到后来,竟翻起了司马光的《资治通鉴》。「不是我厉害,是藏书真的太少啦!」
为拥有更好的受教环境,他国小毕业后只身离岛,前往嘉义一所教会住宿学校就读。念到朱自清的「背影」,想家了,就趁著淋浴时偷哭一场。他忍住对家人的思念,心中牢记著父亲的告诫:「就不要以后我在台上讲道,你跟其他犯人一起坐在台下听!」
黄慕仁赤手空拳打天下、成为台湾第一位侍酒师,他认为正是在绿岛物质匮乏的那些年,让他学会珍惜资源、把握每一个力争上游的机会。「那种生活有几个人体会过?现代人想过还过不到呢!」他笑著回味:「现在想起来,有意思啊!」
不过成为侍酒师,始终无法释怀的是他妈妈。在她眼中,一家都是敬虔的基督徒,与酒为伍怎么都不是条正规的路。她选择默默关心,表面上不干涉,事实上最后还是发挥了影响力。
心从信仰 身就随遇而安
从早上9点一直忙到子夜的生活,让黄慕仁长期下来疲累不堪,而萌生辞意。3个经理是好友,一块儿离开亚都、开起早餐店。他们天真地以为只经营早餐会轻松很多,没想到光是清晨4点得起床准备这条件,就让他们苦不堪言。
离开亚都,黄慕仁心思逐渐回到信仰。他知道妈妈一直希望他能做更大的服事,「就让妈高兴一下不行吗?」他自问,决定去神学院进修。上课第一天,他转头赫然看见妈妈坐在身后。「妈跟你一起上课。」妈妈说得轻描淡写,他惊想:「我能不认真吗?」
1999年撼动全台的921大地震,是敲醒黄慕仁的第一声雷。他有一位条件优异的挚友刚学成回台、准备一展鸿图,却不幸在倒塌的东星大楼中罹难,他陪伴她的家人在瓦砾前待了3天。之前从未细想生死课题,此刻他感慨良深:「能活著就是好事!」
死亡的震吓,也差点落在他自己身上。有一天清早,黄慕仁来到早餐店,一个点瓦斯的动作竟然瞬间引爆,轰然巨响后,他眼前一片漆黑,全身70%二度以上灼伤,几乎被包扎成一具木乃伊。
「年轻的时候,心中想名想利,从来没认真思考过生命。经过这些事件,我开始告诉自己:人生不是简单的食衣住行就好,应该有更值得重视的方向、更有意义的作为。」
他谈起一位赫赫有名的企业家二代,最后一回到餐厅时还威风凛凛、不可一世,再见时却是他灰头土脸、上铐入狱的新闻画面。「肉眼可见的成功,不过是个人的一小部分,可能瞬间崩塌;如果没有信仰,我们看到的只有眼前,一个人不能把安全感放在有形世界,因为它随时在变动。」
现在黄慕仁的新身分是台湾认知功能促进协会秘书长,他怀著同样炽热的心来到新领域继续发光,要帮助认知功能出现障碍的银发族,享有更好的生活品质。
「高山、低谷,把每一个过程都当作阶段性任务。疑惑时,我们就安静等待,相信自有推动。人世间有很多缺憾,不论我们站在哪里,都让心中的善来为修补世界尽点力。」
摘下侍酒师与牧师的光环,黄慕仁安于卷起袖管,去任何有需要的地方栽种,他把自己的现在和未来都简化成心与信仰的连结。
以前你问他什么叫好酒,他可能会告诉你判断品级有国际标准,比如颜色、香气、口感和余韵,从而发表长篇大论;现在黄慕仁不假思索的答案单纯而豁然:「只要你花得起,口感也喜欢,对你来说就是好酒!」
请他写一句给读者的话,黄慕仁笑说:「其实我本来想写『酒海无涯,回头是岸!』」这是他每次开葡萄酒课程,一定会先跟学生说的话,「因为葡萄酒可以很便宜,不小心栽入之后却可以贵到很吓人。」为了不耽误美好人生,他总会这样劝诫学生,当然还包括那句:「饮酒过量,有害健康!」
黄慕仁小档案
出生:1967出生于桃园眷村
现任:台湾认知功能促进协会秘书长
专长:葡萄酒品酒与管理、教会历史、希腊文圣经
经历:亚都饭店资深侍酒师、1930巴黎厅经理、长荣国际法商本部副理、士林灵粮堂牧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