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新调唱出旧年风华 小黑 谢铭祐 从安平出发,谱写台湾追想曲
「有路,咱沿路唱歌,无路,咱蹽溪过岭」,2020年,蔡英文总统在国庆演说中引用了谢铭祐创作的《路》歌词,让这首歌的点阅人次一夕暴增10几万,也让谢铭祐再次成为热搜人物。
退伍后即踏入唱片界,在台北当了10年音乐制作人,创作2000多首歌。2000年回到妈妈的故乡安平定居,没事就骑著车在台南大街小巷穿梭,自称「府城流浪汉」。
然而事实上,没有商演、没有舞台剧演出(最近刚开发出来的斜杠)的日子,他天天带著「面包车」、抱著吉他,沿路唱歌,一步一步,把门前冷落车马稀,唱成他们的小巨蛋,用行动留下一次又一次的感动,就因为——爱啊!
摄影/张大鲁
一台厢形车缓缓开进台南市老吾老养护中心,4、5位穿著T恤、短裤、拖鞋的年轻人,俐落地搬下乐器,熟门熟路的架好音响等设备,分坐两排后,开始为吉他调音。
同时间,养护中心的修女们和照护人员细心地将行动不便的长者带到走廊。他们有些坐著轮椅,甚至插著鼻胃管,大部份的长者面无表情,但眼睛晶亮地看著那些年轻人。
「嘿休嘿休嘿休嘿休,深山内迎花轿,鼓吹八音玲珑叫,内山的姑娘呀,坐轿要出嫁~厚!」一首快歌就炒热了场子。主唱是台语金曲歌王谢铭祐,他带领「面包车乐团」,引吭唱著热闹欢快歌曲,一首接一首。
或许台下观众不似其他场合,没有人随著音乐大声唱和或摇摆身躯。人生未必一切的热情都伴随著喧闹,可是点滴的感动都需要有人去行动。这些长辈囿于身心因素,反应与动作缓慢,但谢铭祐说,他们都听得到、听得懂,也喜欢听这些台语老歌。
唱歌给长辈听
谢铭祐写过许多歌,王杰、刘德华、徐若瑄、黄妃、梅艳芳、谢霆锋、施文彬、动力火车等,数十位知名歌手都唱过谢铭祐创作的词曲。然而在31岁那年,他决定回到故乡台南安平生活,成立面包车乐团后,开始与团员改编诸多台语老歌,「我决定唱歌给长辈听。」
台湾有一群中老年人是没有被流行音乐服务到的,他们只能听民歌、唱老歌,却没有人替这个族群创作属于他们听的音乐。谢铭祐正视这个音乐服务断层,「我觉得这群人很重要,台湾经济起飞是靠他们当年打拚来的,但他们得到的文化回馈最少、精神回馈最少。我这个做流行音乐的,怎么能忽略这一块?」
谢铭祐回忆说,第一场在台南东区良宝宫庙埕前开唱,开场前两首歌,听众只有「庙公」本人,第三首时庙公开始打电话「撂人」,街坊邻居都出现了,他笑说:「那天最后来了两百多人。」
热闹的歌曲往往能带动听众的热情,但有些人的热情却从不喧闹。谢铭祐期盼能为那些没机会或不便外出听歌的人而唱,主动探询后走进养老院、疗养院、长照中心,一唱14年,逾1400场。
唱歌给病患听
第一次走进安置植物人的机构,团员也质疑:「这怎么唱?」那天坐在最前排的是年仅4岁的小植物人,谢铭祐回忆:「我们一路唱,她都没有反应,最后为她唱儿歌《造飞机》,刹那间小女孩笑了,我们却激动得哭了,原来她真的听进去了。」
之后又为插管无法言语的病患而唱,几位病患听到流泪。安静的倾听、沉默的热情重复上演,团员们第一次意识到:「没有声音的掌声」真响亮!
谢铭祐仍然记得,第一次在安宁病房,面对病患的无神与无助,他强忍著情绪开唱,「一唱完,冲到病房外,抱著修女一起大哭。」这些长辈都是状况不好、家人无法看护周全,才被送到安置机构,需要的心灵慰藉不亚于物理治疗,他感叹:「几个月后再回到同一家安养院唱,会发现有些人不在了。」
「我们能接就尽量接,上下午各一场,甚至下午两场。」正因为唱一场少一场,就算心痛,就算难过,他们还是坚持著,唱了一场又一场,用行动留下一次又一次的感动。
谢铭祐考量有些在偏乡的老人终日待在家,开始思考如何「去载他们出来听音乐」,「恁的演唱会」就这样形成。曲目都是几十年前的台语老歌,所以是「恁的」音乐会,不是「阮的」音乐会。2017年底,首场开唱在全国人口老化最严重的台南后壁菁寮,里长和赞助的企业开车到府接送数百位老人至封街会场,同时协调奇美医院救护站与救护车支援。至今唱了2场,每场安可长达30分钟到1小时,「就是不肯放我们走。」
唱歌给少年听
面包车乐团也没忘记与年轻人互动。2013年,受邀到高雄梓官蚵仔寮参加渔村小摇滚,到现场才知是当地年轻人自发性活动,办得很草根,会场门口站两排人,逢人进来一致喊:「欢迎光临!」筹措资金是你10万、我10万、他10万这样凑出来。
「我很生气!一个没人知道的小渔村,都能搞出这款有创意、有活力的音乐会,安平是全台最早的渔村,却落后他们。」回到安平,找了志同道合的朋友加上面包车乐团,决定不靠公部门补助,自己筹钱以及并靠观众打赏,2014年开始,每年7~10月在安平各庙埕前免费开唱,以夏季南风和海浪共鸣形成一种低吼的声音取名「南吼音乐季」,今年已迈入第7年。
学霸却去混帮派
「我是台湾人,我是台南人。」谢铭祐2013年首次拿下金曲奖,致辞脱口而出这句话。当年根本没想过能得奖,还因为流程延迟与安排受冷落,没走上星光大道,如今回想,他大笑:「记忆中唯一亮点是,谢金燕那双美丽长腿从我面前走过。」听见自己得奖,脑袋一片空白,下意识先自嘲:「请台南的交通警察不要再跟我讲英语了,我不是外劳,我是台湾人,我是台南人。」
从小,谢铭祐就是一身黝黑,因而绰号「小黑」或「黑仔」,在台南骑车被临检,警察常用英语当开场白。出生南投的谢铭祐,父亲是流氓,为了怕儿子也学坏走歹路,6岁就让他搬回妻子的故乡安平,讲著一口道地安平腔台语。
然而父亲的担心还是成真了。「我成绩很好,都是第一名,但国中时却去混帮派,跟著『大哥』做些顾赌场、当马伕等狗屁倒灶的事。」 直到他考上台南一中,「大哥」公开把他逐出帮派,下令成员不准再与他联系,路上遇到不能打招呼,期盼让他走上「正途」。
15岁前后那段年少轻狂,从未对人提起,因为有件事让他愧疚至今,那就是当马伕载小姐去应召,有些未成年女孩是原住民,比起寻仇打杀、赌场围事更让他内心挣扎,明明知道这是不对的,但在错误的「义气」中,没有勇气和胆量向「大哥」说不!
爱唱歌也爱写歌
台南一中毕业,进入辅仁大学图书馆系,在系上看了很多书,也将同学变成终身伴侣。这段15~30的岁月,谢铭祐敷衍著拿文凭,也摸索著音乐路,毕业后帮很多歌手写歌,像刘德华《我不够爱你》、徐若瑄《台北下了雪》与《大麻烦》,赚了很多钱,「但当写到第一首歌与第一百首歌很类似时,顺著市场要什么,循著公式跑,我知道我麻木了,在应付,热情不见了,我必须离开!」
正值30岁盛年的谢铭祐,对音乐事业失去热情与动力,2000年决定只身返乡安平,但却把独居岁月过成酗酒、忧郁症的生活。直到1年后的生日那天,接到台北同事来电祝福,这通电话让他如梦初醒,重拾创作的热血,「我好喜欢写歌,我好爱唱歌!」
「当我写不出东西时,挫折感就会出现,」面对自己喜欢且自信的音乐创作却无法动笔时,原来是忧郁症上身了,经过医生的治疗,总算慢慢恢复。靠著不断地在台南市区走路,走出健康,也看到以前没发现的台南之美,进而写出更多有关台南的音乐。
面对失败,承认就是
至于「被拒绝」,谢铭祐笑著回答:「常常啊,音乐创作被退稿是很正常的,不是写不好,多数是不符合演唱者的风格,所以被拒绝并非能力不好,而是没有缘份。最多只有心里遗憾没帮上忙,不会难过的。」
对于直销,他直言有很多朋友在从事直销,「我对于在台湾生产制成的直销商品是认同的,希望直销朋友都能讲出产品的生产履历,这样才更有说服力。」
各行各业的人都会面临失败,他有个独特的「心经」来调适:「就是承认失败! 我觉得最难的就是这个,很多人会怪东怪西,但失败是最好找到原因让你往前走的动力。」
去年再次获颁金曲奖最佳台语男歌手奖,谢铭祐发现台语流失得很快:「领这奖很矛盾,现在30岁以下的年轻人,不要说讲台语,连听都有问题。」他真心认为,台语是母语,是有文化、很美的语言,年轻人不会讲台语、不容易了解台湾,要如何写出台语歌呢?「在我有能力的一天,就尽量做、尽量教,即便只影响到一小部分人,我都很爽!」
至于他自己的台语创作,千万别问谢铭祐最喜欢哪一首歌,因为答案永远是「下一首」。
谢铭祐
出生:1969年,生于南投草屯
学历:辅大图书馆系毕业
绰号:小黑、黑仔
得奖记录:
第24届金曲奖最佳台语男歌手奖(2013年),作品《台南》
第28届金曲奖最佳台语男歌手奖(2017年),作品《旧年》
第31届金曲奖最佳作词人奖、最佳单曲制作人奖(2020年),作品《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