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的价值
长久以来,人们都渴望长寿,但这个看似简单的祈求,其实是相当奢侈的。
在古代,由于医学与药品落伍,多数人普遍生存在失去健康的高风险中,许多英雄豪杰往往在二、三十岁便英年早逝,即使那些拥有整个帝国资源及顶尖御医团队的君王,也没有几个能活过60岁,70岁的人更是古来稀,能活到80岁以上的皇帝,2000多年来只有4位:宋高宗赵构81岁,一代女皇武则天82岁,梁武帝萧衍86岁,清高宗乾隆89岁。
人生苦短,价值何在
正由于生命如此短暂,生命是永远不知余额的存款,故而,大多数人在某个特定的时期或者特别的体验中,都㑹有一种探索生命价值的冲动。
那么,生命的价值是什么呢?
这是一个令千古以来大宗教家、大思想家、大哲学家殚精竭虑的大哉问,而每一种哲学或宗教的诠释,都有其独特的价值观点。
大约在高中时代,因为读到苏格拉底「未经内省检视的生命是没有存在价值的生命」这一句话,我也开始了一次探索生命价值的骚动。
期间,我曾在儒家、道家、佛教、基督教等范畴寻找参考答案。在哲学与宗教中都无法找到合适的答案之后,我又回头接受了长寿富贵、功名利禄,回归社会的主流生命价值观。
重新审视,重新定义
在一个大多数人都奉行长寿富贵、功名利禄的社会里,任何一个头脑正常的人都不太适合试图偏离「主流」,公开谈论非主流的生命价值。更何况,我也不是宗教家、思想家、哲学家,甚至连一个社会闻达都称不上,在这样的情况下,谈论「生命的价值」这个庞大而复杂的命题,显然并不妥当。
但是,我又有不得不谈的理由,因为,我刚从死神手上挣脱,在九死一生、获得第二条性命之后,我有必要用不同的角度重新看待自己的新生命,或者说,重新定义自己的「第二条命」。
我甚至觉得,谈一个有别于长寿富贵、功名利禄的生命观,是我获得第二条命之后的主要使命之一。
死亡关头
2016年2月底,一个小小的感冒,几乎使我的生命划下句点。如果我死了,不论生命有几千几万种可贵的价值,对于我,生命将只能是永远的虚无。
一开始,我自己对这样的感冒并不以为意,只是跟平常感冒一样,到诊所看诊拿药。
但是,从2月29日感到发烧不适,连续5、6天烧烧退退,直到3月4日回诊,由医生开立转诊单据,转到基隆长庚就医,病情已经急转直下,历经插管、叶克膜、气切一连串重大手术,才勉强解除了心肺衰竭的危机。
不过,我的术后情况并不明朗,常常是明明要好转了又感染危急,反反复复,长达40多天。在这些时间里,我因为有躁动倾向,不断被施打高剂量镇定剂,因此陷入长时间的昏迷状态,对于现实以及所有的病痛几乎没有知觉。当然,我也很有可能在来不及跟家人说声再见的情况下,就在昏迷中跟他们永别。
对于我的家人,特别是我的老婆,一个又一个说来就来的残酷状况,每时每刻都是她的锥心之痛。
她在我住院期间写下了一些宝贵的笔记,第二天的笔记,有一段话是这样写的:「插管做得算快,但他(我)也很快就醒了,没想到我才溜回家(梳理)一下子,他居然痛苦到把插管的管子吐出来,又被插了一次。」
老实说,我自己真的对这个过程完全没有印象,但是,面对我的病况以及所有医疗过程,我老婆所受的心灵折磨比我所受的身体折磨还要沈重。
一直到4月中旬,我的意识才开始清醒,虽然身体十分虚弱,但我却有一股很强烈的念头,我必须为我的老婆、我的孩子活下来。经过我的老婆跟医护人员的悉心照料,我的恢复情况终于稳定下来了。
一个强烈的共鸣
在调养期间,我看了一部日本NHK所拍摄的南京长江大桥纪录片。
故事讲述做为中国现代化重要象征的长江大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便不断有人纵身跃下、结束生命。
也因此,长江大桥开始出现一个身影,这个人叫做陈思,是一个中年的快递员,生活并不宽裕,但他却利用工作之余的所有时间在长江大桥上巡护。
他藉著一部机车、一台简单的望远镜,多年来,已从长江大桥上救下了超过230条的宝贵人命。
陈思的巡护并不仅止于把人救下来,对于有些被救者,他还会进行追踪、帮助(虽然能力有限)。
有些时候,陈思也可能救错人,造成一般过桥者的困扰,但他却坚持,宁愿错救,也不要再一次犯下当年未能即时挽救好友性命的错误。
陈思说:「如果当年能够及早发现他(跟陈思一起从苏北来到南京谋生的好友)藏在内心的苦恼,一定能避免那一起悲剧。」
而那个遗憾,也成为他坚持不懈、持续巡护,并把230多人从鬼门关前抢救下来的最大动力。
如果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那么陈思救人的数字,累计的浮屠级数应有1600多级,其高度远远超过101大楼及哈里发塔。
生命的价值可以很单纯
在这里,我之所以特别举陈思这个故事,是因为我跟被他帮助过许许多多拥有第二条命的被救者情况有几分神似。我在此次鬼门关前走一回的过程中,也碰到很多陈思这样的救命之人──一群「素昧平生」的医疗护理人员,正因为他们把握住每一个生死交关的时刻,才能把我从死神手上一点一点拉回来。
如果不是这些医护人员不断为了我的存活而奋战,我很可能连一句话都来不及跟家人说就已经成为一具冰冷的尸体,列入2016年初那一波流感不幸丧生的四、五百个名单之一。
有一部份被陈思从桥上救下来的人,可能因为外在问题未解决而选择二度轻生,但也有不少人被救之后有了新的体认,更积极地活著,终而解决了自身的烦恼,开展一个不同的人生。对他们而言,好好活著就有可能迎来新的人生与幸福,这也是对救命恩人陈思的回报。
对于我,拥有第二条命之后的意义也是如此,唯有更珍惜从死神手上抢回来的机会,健康地活著,坚强地活著,才是对把我救活的医护人员最佳的回报,也才是对在过程中承受无尽折磨的老婆最具体的感谢。
而此时此刻,我才发现,生命的价值并没有青年时代所想的那么复杂,也没有功名利禄那么市侩;生命,原来可以只是「健健康康、快快乐乐地活著,可能的话,也不要吝于给人快乐、幸福」如此的单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