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山中的小孩

◎郭锡灿 小时候我家就住在紧邻曾文水库，水库是我们密枝村的一部份，水库的另一部份属嘉义县大埔乡。曾文水库初建时，大埔乡一部份的乡民必须迁村，而一部份的人就迁徙至密枝村的山区，这群移民就是我小时候的邻居，而所谓「邻居」以都市的角度来看就是紧邻隔壁，在山上，邻居的定义就没有空间上的限制，当时我们视野能看到的邻居－－河谷对面那一座山，远远的看到房子一丁点，肉眼则看不到人，来回一趟大约二小时，而最近的邻居在家右侧溪谷旁一户人家，家里有三个小孩，和我们一样是来自梅岭的移民，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玩伴。 「天公囡仔」生死由老天来决定 因为居住的环境偏远，所以遇到学校安排的家庭访问，这档容易让小孩紧张恐惧的事，高山自然的屏障就是兵法中最安全的防护，据说在梅岭（以前称为香蕉山），曾经有老师在山下做家庭访问，访问完之后请学生带路到另一个邻居也是同班的学生家中，走了半小时山路，老师气喘嘘嘘的问：「还要多远？」只见那个山上长大的小孩脸不红气不喘的说：「快到了。」时间又过了一小时，腿软的老师挥汗如雨，忍不住又问：「快到了吗？」前面帮老师拿著包包的小孩露出天真的笑容说：「快到了。」最后当然到了，但天也暗了，而下山还有一段路！ 尔后，老师们家庭访问当然就在山下，望著高山看看就好。当时山上的生活是非常艰巨，对求学的孩子们，考验当然更加严苛，所以如果到了下午天上的乌云越来越厚的时候，学校就会很贴心的广播：「住在密枝村山区及香蕉山的同学们，快下大雨了可提早放学。」 为什么要提早？当下大雨时，山洪暴发，回家路上有一条遇到大雨就会被淹没的溪水，雨势太大时，你会看到洪水的对岸是一群山上的父母，在大雨中穿著雨衣，等待一群又饥又饿的小孩，等水势稍降，大人们就会冒险涉过急流的桥面，然后二个大人架著一个小孩到对岸，当时年纪小不知危险，今日想起却是惊醒，稍不慎就会天人永隔了。 记得我妈常讲：我们是「天公囡仔」，生死由老天来决定，只要遇到台风的夜里，外面狂风横扫的奇异怪声，好像要把整个屋顶掀掉，然后把人抓到空中，而远处溪谷土石泥浆流动，大石滚动碰撞的声音，整夜不绝于耳，天一亮，水果扫了一地，于是又是一个难熬的季节，当然山上除了天灾的恐惧，还有无限的美好，纯朴的民风、团结的山民、清澈的小溪、芬芳的空气、采不完的野菜、随处可见的花朵，还有属于心灵境界的无限狂野自由。 民国六十五年因为大哥上了国中的前段班，需要补习，举家迁至市区租屋，山上的孩子也陆续长大离开，到都市谋生，不少人在商场上闯出一片天。我们是一群山上的小孩，曾经学校离我们那么遥远、曾经放学回家的山路是那么黑暗、曾经大雨的洪流是那么激动，曾经我们住在一个没水没电，只有半夜万籁寂静的美丽山上。 来自山上的小孩依然在都市努力著，期望有一天能把成功的荣耀带回那一座从小出生长大的圣山。上个月八月八日，莫拉克台风狂扫台东及南台湾，山上的人们再一次面临一次严格的考验，但是勇敢的山上子民一定会再一次创造美丽圣地，因为他们是全台湾最纯真的人民。 快乐的来源就是梦想希望 人的一生会有许多无常，很多考验，而且似乎从一出生开始就必须面对，很难避免，而当遇到重大灾难时，心情难免会受到很大的冲击，就算不是发生在自己身上，不断的从新闻讯息传播也会感染悲伤的情绪，有些人甚至会产生「再怎么努力也没有保障」的负面想法，及怀疑起生命的意义及价值。 且不论生命的价值为何？至少活在世界上的人应该保持快乐，而快乐的来源就是梦想希望，法鼓山老师父圣严法师肾脏失去功能，有换肾的机会，他都拒绝，他说他老了用不了几年，把肾脏留给年轻人，而拒绝换肾等于宣告死亡的来临，但是在剩余的日子里，他依然保持著对佛法的热爱，不断的带著水肿疲倦的脸，继续传道说法，令人合十赞叹。 百般煎熬，痛失爱女的白冰冰，谈起白小燕眼泪就像雨水般难以停止，但是一上舞台仍然幽默诙谐带给观众无限快乐，她依然继续努力，努力的把每个节目做到最好，因为这是她的人生梦想；大家熟悉的文英阿姨，肺癌去世，还记得她最后录制节目时，边咳嗽边讲话，看的出来她不舒服，但是依然努力的在完成她的工作，冰冰姐，文英阿姨都是不简单的人物。 我也要称赞我妈，子宫颈内膜癌转移肺癌，短短一年离开人间，癌症来得非常突然，妈妈刚开始很难接受，尤其必须经过开刀、化疗的痛苦过程，虽然痛苦万分，但是她仍能充满著活下去的希望，末期几乎无法平躺入眠，因为肺部已经积水，咳嗽不止，离去前数日，她已久久未好好睡个觉，双腿无力，半夜我在另一个房间，门打开半躺休息注意她的状况，她怕咳嗽的声音吵到刚上完课的我，从她的房间吃力的扶著墙壁把我的门关上。 很感动想痛哭，但还是要忍住，怕她听到，就是那一刹那，我完全可以感受她对子女的爱有多深，临走前那数天，她自己有觉知，勇敢的放下一切执著，平静的默念佛号离去。我和大哥及其他家人陪她奋战了一年，彼此不断的加油打气，虽然最终战败了，但是至少我们不曾放弃。 梦想不一定会成功，但是生命的快乐却是来自于完成梦想的过程，陪伴妈妈抗癌的一年，心灵充满著复杂的冲击，感受来自内在强烈的起伏，猛烈的在黑白之间交错，我上了一堂最宝贵的课程。 我们都是学习者，学习怎么拥有热情的生命梦想，也许那个梦想并非什么惊世巨作，但重要的是用生命去完成，灾难是短暂的，而生命的价值却是无限的。 对话 学生：人为什么要有梦想？ 老师：梦想使生命知道方向 学生：为何生命要有方向？ 老师：当生命少了方向就会茫然而浑沌。 学生：欲望不高的人也能知足常乐，他们也不浑沌啊？ 老师：欲望再低，也会有梦想及目标，比如说，宁静平凡的慢活梦想，隐居山中生活采食野菜也是目标，任何事几乎都离不开梦想，包含多数的修行者，其梦想是成道，而成道这个梦想，可就非常不得了。 学生：梦想带来的快乐是什么？ 老师：梦想会带给生命每一天都充满希望的感受，当人活在希望当中，就会充满著无限的快乐，不管梦想终究是否能达成，但其过程的喜悦才是真正的关键。就如救灾的过程，殉职的救难人员，虽然失去了宝贵的生命，但是在救灾的生涯中，每天充满著救人助人的狂热，都是充满著喜悦，在我以前仍在台北服宪兵役的时候，也曾救助在碧潭溺水的人或是重大车祸伤亡的人，当时内在心灵都是充实饱满的，救人助人也是伟大的梦想，重建破损的家园也是伟大的梦想，人类的伟大在于梦想。美丽的宝岛，美丽的故乡，美丽的山河，终究会在我们的梦想世界恢复，而且更加美丽，因为我们是最棒的！ （出处/直销世纪杂志第201期，2009/09/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