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尚演变成商业竞争 大美不言 没言的一段过往
西方社会认为,饰品的价值贵在艺术表现,非材料本身。但对于多数中国百姓而言,金饰除了装饰用,更是蓄积财富的方式。中西金饰在中国,如何从壁垒分明到界线模糊?当我们穿戴或欣赏这些时尚饰品时,不妨也来了解关于它的故事。
图片提供/戴学文
由台北故宫与法国巴黎装饰艺术博物馆(Musée des Arts Décoratifs)及梵克雅宝(Van Cleef & Arpels)共同举办的《大美不言》大展,于2024年9月26日~12月29日与2025年1月23日~4月20日,分别在台北、嘉义两地展出。多年来,台北故宫办展,万变不离其宗,主角总不离馆藏的历代宫廷文物,这次改变策略,引进国外资源,不仅难得,也令人耳目一新。

台北故宫大美不言展览海报。
一次中西精品的跨界对话
根据报导,这次展览历经长达7年的策画,颇用心思。台法三方各自挑选代表性藏品,以「自然万物」、「动静有形」、「奇幻仙境」、「神秘莫测」、「五彩缤纷」等5大主题,呈现不同年代、文化、材料之下的美学,以及近几世纪以来东西文化之间的激荡与影响。
策展单位,各有专精。巴黎装饰艺术博物馆,成立于1905年,拥有从中世纪到现代遍及欧美亚非各洲的无数珍品,为世界公认的装饰艺术圣殿。梵克雅宝,则是1896年创立,于伊始只是从事宝石饰物的设计与制造,直到1906年创办人阿尔弗雷德‧范克莱(Alfred Van Cleef)去世之际,其家族才在巴黎开设第一家精品店,却从此声名大噪,如今已是当代奢华时尚的代名词。台北故宫,则是配合各主题,精选唐宋元明清各种宫廷珍玩展出。强强联手,不仅蔚为视觉飨宴,也是一场精心营造的「东西文化对话」。
梵克雅宝,特殊之处在于专精「Vintage collections」。关于「Vintage」一词,存在著各种不同意思,中文很难找到对应的字眼;与收藏有关的部分,有人将其翻作「复古」、「中古」、或「怀旧」,但都不十分合适,因为,收藏界通常把它用来称呼大约在1920到1970年代左右的物件,笔者认为「当代」可能比较贴切。
梵克雅宝的当代收藏,处于半新不旧的时代、具有这时期特有的风格,与更早之前传统概念上的「Antique」,也就是中文所称的「古物」或「骨董」有所不同,因此才被另外命名,成为不同的收藏门路。梵克雅宝与台北故宫各自擅场于西方当代时尚饰品与中国历代文物两大领域,就是分属Vintage与Antique收藏。
这场跨界对话,机会难得,不过,不少观众可能感觉,诠释当代美学,还是法国精品最厉害,最夺人目光;至于台北故宫藏品,毕竟不在当代范畴,很难穿越时空、争夺太多的话语权。细心点更会发现,展览中的当代展品,均为装饰艺术博物馆与梵克雅宝出品,主要来自西方,特别是法国,东方则全数缺席,不无遗憾。若有中国的当代作品同场,平行展现东西时尚文化,或许能够蹦出令人意想不到的火花。既然展览未做安排,就由笔者在此娓娓道来。
一段百年前西潮东袭的历史
民初流行「西服革履」的说法(注1),形容人穿著西装、皮鞋,一副光鲜亮丽的模样。其实,这句话也透露著中国的当代流行服饰,正朝向西方倾斜。这个说法与我们在故宫收藏所看到的,时尚源自西洋,在中国尚且停留在皇帝、官员等少数人专属的精品与玩物,与百姓没有太大关联的情形,存在著很大差别。
实情是,到了19世纪后期,西潮已东至,西洋首饰、钟表等商品,纷纷走进有钱人家。西方时尚随著时间挪移,历经本土化洗礼,已未必是原汁原味,但直至国民政府迁台,其影响仍在。
西方时尚进入中国之初,立即对于打造传统金银饰品的银楼业构成威胁,带来的不只是文化冲击,也掀起一场时尚产业的激烈竞争。
何谓「时尚」?中西社会一向存在著认知差异。对于多数中国百姓而言,金饰除了装饰之用,更是蓄积财富的主要方式;所以,必须选用最上乘的黄金打造,即所谓「足赤」金,纯度超过99%,而且还要减少焊接,以免焊药降低成色、抗拒使用其他材料等。但纯金不仅代价高昂,还存在著质地软,容易磨损变形,不耐镶嵌珠宝,以致工法受限、流於单调等问题。
西方社会则认为,饰品的价值贵在艺术表现,包括设计创新、制作精美等,而非材料本身。所以,欧美各国不用纯金打造金饰,改采纯度较低的K金,使用复合材料大胆创作,克服类似中国所遭遇的缺点。以早期流入中国最多西洋首饰的英国为例,在1854年到1931年之间,英国法定的饰金成色为15K(含金量625‰),此外,12K(50‰)金也被允许上路,
经过频繁交流,有愈来愈多中国人认同西方理念。,西洋首饰、珠宝与钟表等也开始在华打开销路,虽然没有实际销售数字被记录下来,但同治11年(1872)以后,洋商刊登的相关报纸广告连年成为上海申报创刊后的主要收入来源,由此可知,当时西洋金饰的交易非常活络,而这也造成了本地银楼的经营危机。
东西时尚产业发展分道扬镳
为了不被淘汰,并且保护既得利益,以上海为首的中国传统时尚产业——银楼,决定联合同业反扑。
面对外国时尚商品的竞争,光绪22年(1896)以前中国银楼业采取的对策是,锁定最重要的金饰坚壁清野,拒绝收兑任何西洋金饰。外国金币,是唯一被放行的项目,因为这些纯度9成的金币,是国际贸易的通用货币,传统银楼普遍兼营兑换业务,所以不在抵制之列。
不过,可能是执行成效不符预期,到了光绪22年,改弦易辙,开放同业以九呈(成)金打造西洋金饰,抢占市场;上海率先订出办法:「同业所备新样夷饰及镶嵌等金饰,如嫌足赤质软必须九呈金做,该物件上必须明打九呈金图章,不得混用足赤图样,以示区别,而昭公道。」(注2) 这项规定随后为全国所跟进。
办法既出,情况竟犹如近日横空出世的DeepSeek对上OpenAI一般,深谙敌我优劣的中国银楼,以避其锋芒、攻其不备的谋略,一夕之间彻底扭转战局。这个办法的出现,也成为中西当代时尚发展的分水岭,自此双方渐行渐远,直到半个多世纪后,欧美奢华品牌才又重返中国展业。
虽称开放同业打造西洋金饰,银楼业并无意「师夷长技以制夷」,意即不使用西方的拿手技法与外国对手正面对决,而是利用主场优势,修改竞赛规则:西洋金饰被要求只能是「足赤」或「九成金」。这项规定无异于绑住对手手脚,成为西洋金饰无法在中国立足的杀手锏。由于欧美各国打造的首饰,含金量不到9成,被迫退出在中国的竞争,专心耕耘其他市场。但所谓「西洋金饰」,却未因此从中国市场消失,只是改为本地制造,由本地银楼独揽生意。
一个只有本地银楼比划的武林
西方时尚界虽拥有设计不断创新、不受成规束缚,善用各种材料,精于镶嵌等不同工法的优势,加上社会不分身分阶级追求时髦的风气,非常有利于西洋首饰的推广。包括英国女王伊莉莎白二世、伊朗法拉赫‧巴勒维皇后、摩纳哥王妃葛丽丝凯莉都被公认为梵克雅宝迷,而一般民众只要出得起钱,照样可以成为客户或者被圈粉。
但中国银楼业的特殊之处在于,同时具有传统金融机构与时尚产业两种身分,因此开放制造西洋金饰的同时,刻意将成色标准订在别具意义的9成之上。这个成色数字非常重要,一方面说服了民众,比起舶来品,它多出了保值与变现的好处,可与等重的金币兑换;另一方面,相较于传统金饰的足赤,成色低了许多,可提高金饰硬度,有助技法提升;最后,也是最重要的,欧美各国为了国际债务清算起见,严格区分货币黄金与饰金的成色,不使用金币成色打造西洋金饰。
自此之后,在中国,西洋首饰就成为本地银楼的武林。有的银楼有样学样,有更多是自由发挥,打造出西方人似曾相识、甚至未必认得的「西洋金饰」,舶来品则是全面退出。后来,因为西洋金饰都已是中国自家制造,对银楼而言,成色是否为9成或者足赤,已无关紧要了。9成金,逐渐转而成为除了足赤之外的第二种成色选择,不再与西洋金饰有关,中西金饰在中国的界线也因此趋于模糊。
就是因为这段历史转折,倘若,代表西方的梵克雅宝与中国当代时尚收藏能够同场展出的话,将会是一场相当特殊与有趣的情境和体验吧!
(附注)
(注1)出自孙犁《善暗室纪年摘抄》。
(注2)光绪22年《上海银楼公所章程》,同业规条。民国元年冬月抄本。
